因為台北電影節 20 週年，讓我發現第一屆、第二屆的女演員獎得主（劉若英、蔡燦得）竟然都凍齡沒啥變。真人要凍齡很難，動畫卻很簡單，《超人特攻隊2》和前集相差 14 年，是比兩集《海底總動員》（相隔 13 年）和《玩具總動員2、3》（間隔 11 年）都還要多年的。如今《超人特攻隊2》終於問世，結果電影中的巴小傑還是個嬰兒，超能先生一家人的時間凝固在第一集劇尾反派「採礦大師」現身的事件中。這個暫停鍵維持得太久，恍若隔世。
然後你終於可以按下播放鍵，戲接著演，好像是在跟我們說：皮克斯裡的世界一切都沒變。
真好，這就是我要的。
天下父母都渴望得到一個巴小傑
首集所留下的最大懸念莫過於超人嬰兒巴小傑。關於小傑的超能力是什麼？有哪些？答案早在 2004 年《超人特攻隊》推出後隔年、2005 年短片 《小傑的攻擊》中已經為大家淋漓示範。可我們就是不滿足，畢竟，關於孩子的能力展現出來的時候，家人怎麼可以不在場呢？但可惜的是，宇宙就是這樣運轉的。孩子踏出的第一步、說的第一句話，或者剛出生的第一個微笑甚至拉的第一坨屎，不知怎的，做爸媽的總在一個不小心之際，就錯過了。
自從擁有了第二個孩子之後，對於所謂的「孩子的第一次」，我瞭解到：後來父母只要自認為沒錯過就好，別太計較（所以也才會每次在 baby 學會新招數之後瘋狂要求孩子「再來一次」）。《超人特攻隊2》的趣味在於觀眾能徹底享受上帝視角，因為關於小傑的「第一次」，彈力女超人和超能先生都錯過了，倒是身為觀眾的我們都沒錯過。當家庭主夫的超能先生還以為他自己沒錯過呢，其實 13 年前看過《小傑的攻擊》的觀眾都知道，這對爸媽是在很久以後（13 年後）才發現小傑的那些能力的。
人總愛說天生我材必有用，但事實上人們總是太晚了解自己的長處為何？有人甚至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的才能到底在哪？13 年這個數字對於真實世界的我們來說，著實不誇張。成為人母以後，我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助孩子早日發現他們的才華，但恐怕他們早就已經「施展」過了、被我錯過無數次了呢！所以如果孩子能像小傑一樣，把自身能力如核彈威力般向父母正面擊來、讓父母鏗然地得知，那該有多好？
相對於其他超級英雄，巴小傑的超能力也頗犯規，但那種把一整籃子的惡魔果實都吞下、多才多藝的概念，同時也象徵著普遍認為孩子具可塑性、潛力無窮的某類教育原則，電影不過就是極盡了這份父母渴望得到的驚喜、同時達成最大娛樂效果。反倒是，衣夫人這種「設計師」的角色存在，竟可以透視與量身訂做出合身服裝／適性裝備，截長補短出一個個更好也更獨特的超級英雄，這或許才是我們在孩子天性之外，可以努力輔助的真實空間。
天下父母都渴望得到一個巴小傑這樣的孩子，能在爸爸媽媽忙亂於生活和工作的期間，以一種不經意、卻劇力萬鈞的姿態揮灑出己身才能，父母才不至於覺得人生總是錯過孩子太多。而想必孩子的能力越獨特、父母與孩子的磨合與適應過程更會充滿陣痛，但就如真把 baby 生下來之後紮實抱住他時，多數的爸媽的感覺都會是一樣的：incredible！
老弱婦孺平權價值提倡
《小傑的攻擊》裡的巴小傑是將所有超能力放在一個英雄身上 all in one 的概念，但到了《超人特攻隊2》，則是從原本的「超級英雄親子聯盟」直接進入這個宇宙的「復仇者聯盟時代」，由彈力女超人作為精神號召、登高一呼聚集了各路超能力者，超能角色輪番登場幾乎要讓觀眾目不暇給，可其中卻能篩出整部《超人特攻隊2》與其他超級英雄電影都不一樣的重要訊息，那就是有了彈力女超人與小倩、小飛、小傑，整個團隊完全不乏老弱婦孺身份者，他們也各司其職地發揮了該有的作用。這確實令我感到驚喜，關於傳統價值那一套壯有所用之外，「老有所終或幼有所長」終於不再是唯一的答案。
若覺得電影設計了老弱婦孺置身其中的指涉較為隱晦，那麼彈力女超人這道「媽媽題」則逼你直視：夫與妻，兩性之間如果需要有一個人來顧家，誰該上職場？女人究竟要外出工作比較好？還是在家帶小孩比較好？《超人特攻隊2》的故事簡單透過大公司分析超能先生「能力強」、但彈力女超人的辦案「績效好」，所以請彈力女超人出任務，不給超能先生辯駁的餘地也不給觀眾質疑的果決設定，是有些粗糙了，但這份所謂的粗糙若是翻轉成：直接請超能先生出任務，則想必不會有人覺得不妥。所以電影所違反的其實只是一份社會性的常態認知，或可以說，它正是透過這份「粗糙」在對所謂的正常提出反駁。
且看超能先生啞巴吃黃蓮地拼命憋住自己內心認為「男比女強」、以及外在「勉強願意讓賢給女士優先」而極度矛盾與矯情的交戰戲，我才驚覺《超人特攻隊2》其實深具啓發性，而且走在很前面。三言兩語之後，便烙下「不管，就是要讓女人當家」宣告的任性劇本決定，還讓彈力女超人當著超能先生的面問「怎樣？所以你覺得女人不行嗎？」真是一記挑戰父權的直球突襲——說突襲是因為，男人其實永遠也不會準備好要接，除非女人真的就把球投出去了。
男人啊，對對對，你們每個都是超能先生，但即便如此，可不可以，讓出一半機會來讓女人表現？這很難，我知道，《超人特攻隊2》的超能先生有演出來了，請至少嘗試著那麼做。
《超人特攻隊2》亦大聲宣告了「是的，男人可以做的工作，女人也都作得來」。至於諸如顧家這種男人以為自己也作得好的事⋯⋯故事中超能先生做起來反而狼狽。加上男人不能生小孩，這幾乎要使得男人這種身份在世界上只剩下「力氣大」（超能先生）和「有錢有權」（金主溫斯頓）的功能了，而且後者還是基於父權紅利，才得以享有。
到了《超人特攻隊2》，我終於不得不佩服導演布萊德．博德的平權思想之弘大，已經不只是在《鐵巨人》與《料理鼠王》中把邊緣角色一味地推往最高尚、最卓越境地的寓言故事而已。我相信在布萊德．博德心中，一定是時時刻刻都在感受人間的失衡、為人間的老弱婦孺感到不平，然後企圖用他講故事的才華來影響這個世界。
這不也是一種超能力嗎？
女超級英雄的揮灑舞台
很難三言兩語把《超人特攻隊2》好在哪裡講得清楚，它隱隱讓我感覺是一種站在蝙蝠俠和正義聯盟反面的成功模式，不沈重、不悲壯，沒有不為人知的故事也不把苦往心裡吞。相反地，《超人特攻隊2》讓我不斷想起《神力女超人》，關於世間那些對女超級英雄的疑慮、障礙，《超人特攻隊2》幾乎是以無視之態度輕巧地幡然越過，彷彿障礙從來都不在那裡，這樣的劇本在純皮克斯時期到底寫不寫得出來，我不知道，但骨子裡絕對是迪士尼的。或者說，是迪士尼才能把這樣人世一切平等的故事說得如此理直氣壯、不顧真實世界情況。
世人也總會將女性角色與愛情或家庭綁在一起，她們的人生掙扎永遠都與這兩者有關：神力女超人要在世界和平和愛情之間抉擇，彈力女超人則是家裡一打電話來報備狀況、就隨時想放下手邊工作回家。其實不論男超人還是女超人，都是能力越強責任越大，放下另一邊掛心的人都是必然的，本來就沒有不同。沒有超人丟下露易絲和瑪莎就比較偉大、女超人丟下愛人或家人就比較不應該。
說來，這也像是要為世俗會質疑的「拋家棄子論」免責吧，《超人特攻隊2》的這一家都是超人，他們自然不會遇到被拋下以後就慘了的境地。與此同時，《超人特攻隊2》的超級英雄家庭概念也是很迷人的，就像《尖叫旅社》和《暮光之城》的吸血鬼家族，一家人能共享一份秘密、同一種身份甚至同一種生活價值型態，令人心馳神往。《超人特攻隊2》為女英雄搭設了一個超級堅強的後台舞台，不讓她出來表現一番，就真的是太浪費了。
在好萊塢或說世界電影圈，一部電影劇本寫了又改、改了又寫，歷經十年才開拍上映的案子所在多有，在《神力女超人》大舉成功以及近兩年女力電影開始有感地冒出地面之後，我在《超人特攻隊2》終於確定，這一記女力的直球，其實根本是醞釀了十年才有成的。
（全文劇照：博偉提供）
【釀電影】2018年 6月號（訂閱方案請看這裡）
《一直在等回家的人》——是枝裕和專題 〈是枝裕和：死亡與重生的日本美學〉by 馬欣 〈是枝裕和：日常生活的魔術師〉by 吳曉樂 〈《比海還深》：在一切仍願意相信的時候，拚命相信〉by 施彥如 〈《小偷家族》：回歸舒適圈？或再一次昇華？——談是枝裕和的「變」與「不變」〉by Pony
《釀影評》專欄 〈《犬之島》：我聽得見你。〉by 香功堂主 〈《瞞天過海：八面玲瓏》——女孩說：「看起來好好玩，我也想玩⋯⋯」〉by Lizzy〈《超人特攻隊2》：繼《神力女超人》後最深埋弱勢人權梗的超級英雄電影〉by 雀雀
【釀酒師】人物專訪系列 〈釀酒師 3 號｜只要為電影而活——專訪【台北文學．閱影展】策展人楊元鈴〉by 張硯拓 〈釀酒師 4 號｜「顏色是有魔法的！」——專訪影像漫遊者 Zoe〉by 張硯拓
高雄市電影館【電影歌舞伎：鈴木清順の鏡像迷宮】影展專題 〈《肉體之門》：愛情與戰爭〉by 香功堂主 〈【大正浪漫三部曲】：鈴木清順的劇場幻象〉by 牛頭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