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盛大的派對，但我沒有受邀。」鮮少有人能用一句話將孤寂形容得如此精準到位，不過《尋愛偵探阿洛伊斯》（ALOYS）辦到了。而更難想像的是，這竟是導演的首部長片作品。
以疏離與孤獨為主幹的電影不少，但瑞士導演托比亞斯．諾雷執導的《尋愛偵探阿洛伊斯》卻以直視內心荒涼的手法，看待孤獨得近乎生了病的人們，如何與他們的寂寞自處。電影《尋愛偵探阿洛伊斯》以一名私家偵探阿洛伊斯作主角，他的工作就是讓自己隱身在這個世界裡，偷偷攝錄並觀察他人。直到某日他的攝影機與錄影帶意外遭竊，而他口袋中卻有一卷對著他拍攝的影帶。在他試圖找回攝影機，並揪出究竟是誰偷走的同時，竟一步步踏進了另一個同樣孤獨的世界…。
觀賞《尋愛偵探阿洛伊斯》是一個相當難忘的經驗。主因來自於這部電影的聲音設計與表現。我本身是個相當喜愛廣播的人，對我而言廣播是想像最具體的展現，例如聽到飛機的聲音你就會幻想自己在機場，廣播劇只需要使用聲音，就可以讓聽眾在腦中輕易變換場景。而廣播的魅力更不單只是音效的呈現，主持人在「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方式下，反而更容易與聽眾拉近距離。聲音確實有某種特別的穿透力，這樣的思維顯然被放進了《尋愛偵探阿洛伊斯》的電影文本。
《尋愛偵探阿洛伊斯》是一部徹底放大感官的影音作品。在戲院觀賞時，每一個聲道都是這場尋人任務的線索。但它並非把這些聲音當成故弄玄虛的張揚，而是透過不同聲音讓觀眾想像自己正處在哪一個空間。還有更多時候，這些聲音是我們進入主角內心世界的一塊拼圖，你必須非常有耐心，才能將這個拼圖完成。
用私家偵探作為主角的工作，則是個非常聰明的安排。阿洛伊斯的爸爸同樣是偵探，最能理解他們的恐怕也只有彼此。爸爸為私家偵探的工作列出一份準則，認為不被世界察覺正是這份工作的專業，用以呼應、合理化阿洛伊斯盡可能切斷所有人際的選擇。但隨著電影推進，我們看見這樣的阿洛伊斯其實並不快樂，父親過世後空蕩蕩的屋內只剩下他與一大片牆面的錄影帶，可錄影帶中大多是他人的人生。唯有零星畫面是父親彈鋼琴的影像。失去父親的阿洛伊斯沒有哭，他只是把自己關在房裡一次又一次地倒帶播放這段父親彈琴的畫面。
悲傷的時候會耳鳴，這是我有過的經驗。像是耳朵被摀住，外面的聲音聽起來都是矇矇的，可是獨處時一點細微的聲音卻會變得格外巨大。我後來想想這大概就是失去的聲音，空間裡有東西不見了，於是聲波也等比放大了。當我養了十年的貓離開的那晚，我在屋內聽到的任何聲音都讓我的腦轟轟作響。這樣的經驗我很少跟別人提及，不過在觀看《尋愛偵探阿洛伊斯》時居然產生了某種共鳴。其實真正的悲傷是無法分擔的，或許正因為如此，電影裡那些失焦的畫面都是悲傷的成像。在片中我們真正能看清楚的人不多，模糊的人影是男主角空洞的注視。失去了因為他存在、自己才存在的人，該怎麼面對一個並不知道自己存在的世界？這一切唯有出現了另一個心境相近的人才可能有解答。
《尋愛偵探阿洛伊斯》透過有點魔幻又詭譎的電話夢遊方式，讓男女主角「神交」。同處社會邊緣的兩人，現實生活的交集是女主角在公車上偷了男主角的攝影機與影帶，還打電話威脅，要把這些他因工作「偷拍」的影帶寄給當事人。隱身的偵探曝了光，還反倒變成被觀察的對象，如此天外飛來一筆的轉換讓男主角生活亂了套，私密的禁區被他人硬生生闖進，可這些你追我逐卻成了兩人互相扶持的方式。一個用聲音建構世界，一個用影像建立生活，這種方式大概沒太多人能懂，可如果你總是自己一個人，你就會明白。內心其實渴望情感的男主角，輕易陷入了女主角的電話遊戲，從對立轉向依賴，然而這又是一次失衡的開始。
《尋愛偵探阿洛伊斯》的細膩之處在於：它在描述這些憂鬱傾向的同時，抓住了這種上上下下的落差。真正侵蝕人心的憂鬱，其實並非一直都深陷谷底，而是容易燃起希望、又再次失望的反覆。阿洛伊斯從著迷影像轉向迷戀聲音，這些都是間接的人際。儘管他試著跨出，但步伐仍是微小。直到最後就快要無從分辨真偽、陷入徹底瘋狂之際，女主角跨出了她自己的禁區，趕到了阿洛伊斯的住處，試著撐住將要從真實世界消失了的阿洛伊斯。
《尋愛偵探阿洛伊斯》最令我動容的是：男女主角接受了自己孤獨的事實，並在孤獨中建立了屬於他們的遊戲。事實上孤獨並非等同可悲，更多時候孤獨是一種必要的等待。「你能相信嗎？這隻烏龜自己獨處了 20 年，沒有吃抗憂鬱藥也沒有生病，後來另一隻烏龜就這樣出現了。牠們一次次地瘋狂作愛。」《尋愛偵探阿洛伊斯》給予通篇描繪的孤獨高度的包容，提醒著人們獨處與相處間，可以收放自如。而唯有真正理解孤獨的人，才能從生活的虛幻中，看見真實的荒涼。
然後，別擔心，他們終會試著去愛。
全文劇照：前景娛樂提供延伸閱讀：〈釀酒師 2 號｜離開時空膠囊——專訪《尋愛偵探阿洛伊斯》導演托比亞斯．諾雷〉 by 張硯拓〈《尋愛偵探阿洛伊斯》與《廣島之戀》，知覺與記憶的迷宮〉by 于念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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