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17
By 陳煒智(Edwin W. Chen)
那些看著我長大的超級英雄
當代影迷看「超級英雄」系列電影,特別喜歡聊大堆頭、大鍋炒式的「聯盟」組合。我正好相反,專愛看「單一宇宙」,而且最好是和我們生活著的寫實宇宙同在一起的時空設定。那種不為人知的隱藏超能力、戴上眼鏡穿起西裝就能隱身市井的匿名感,深深讓我著迷!
其實很多朋友都不相信筆者是「超級英雄」電影的影迷。坦白說,連自己回想起來,也都有點「不可置信」——向來偏愛文藝路數、喜歡品味人性百態,曾幾何時居然也看起「超級英雄」電影來了?
然而細細想去,在成長歲月裡,兒時曾抓住台北西門町傳統大戲院最後的風華,青少年期間長時間沉迷在錄影帶世界,還有後來正逢台灣地區有線電視開放之初的黃金年代;於海外求學時,又遇上數位影音的「井噴」時期,從光碟到後來的網站串流,短短幾年之間,影音產品的載體一變再變,「超級英雄」系列作品與筆者向來偏愛的經典名片,在載體變化的過程裡,或許因為它特定的聚眾效應,成為市場上極其醒目的套裝產品,不同年代的【超人】、不同年代的【蝙蝠俠】,一套一套魚貫上市,因為不同年代的呈現方式透露出不同年代的獨特魅力,在那群只認特定英雄品牌的忠實鐵粉之外,吸引了對於「那種呈現方式」、「那種獨特魅力」深感興趣的「另一批觀眾群」。筆者也正是為了某種的「獨特」、某種的「風格」而陶醉其間,成為「非典型」的超級英雄電影影迷。
自然,這是一種「camp」;又或者,它可以被詮釋為一種「cult」。不過,在此真正想和諸位讀者分享的,不是文化分析也非關理論辯證,而是這些超級英雄們,在歷朝歷代不同時間點上,被創作者詮釋、被閱聽大眾喜愛,從而結合成的獨特「時代魅力」,這也是我們在細品「超級英雄」電影,特別是過去的超級英雄電影時,最讓筆者玩味再三、欲罷不能的關鍵。
【蜘蛛人、蝙蝠俠、超人】
蜘蛛人、蝙輻俠和超人,筆者曾先後為之著迷。說來話長:
先談「蜘蛛人」吧。愛他的原因有二,第一「紐約」,第二「表演」。他活躍的世界並不是拔地擎天的什麼奇怪宇宙,而是切切實實的當代城市。皇后區的高中、哥倫比亞大學的校園、中城區的辦公大樓、下城的斜巷拐弄、河畔的工廠、橋上的車影還有羅斯福島的纜車......這個年輕小子生活的空間與我熟悉的城市緊密疊合在一起,那種全身心的浸潤效果,遠比任何 VR 設備都還更能身歷其境。
再者是「表演」。記得在 2002 及 2004 年,陶比.麥奎爾(Toby Maguire)的《蜘蛛人》第一集和第二集問世時,興沖沖趕到紐約的巨型影院觀賞(第二集看的還是開映的跨夜首場),特效當然精采好看,但更引人入勝的卻是陶比.麥奎爾掌握文戲的功力!以往看他青少年時代的電影表演,就對他的機敏深邃的氣質頗有好感,一直希望能看他端端正正演一部能讓他好好發揮那份既古典又摩登的風度,多個機會展現深藏在他平凡無奇外貌底下,偶然之間會靈光乍現的卓爾不群。當然,等啊等啊,等到《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算是得償心願,但在此之前,絕沒料到我們居然能在《蜘蛛人》的電影片集裡,看到他在《冰風暴》(The Ice Storm)裡使人眼睛一亮的清新。
記得當時在影院裡看到他和飾演阿梅嬸的資深女星蘿絲瑪莉.哈里斯(Rosemary Harris)在餐桌前相對而坐,細語家常的場面,萬鈞劇力震得人心裡一顫;簡單樸素的人物設定和情節延展,恰好提供這幾位演員最好的舞台,讓他們以極簡、節制卻同時飽滿多汁的內蘊情緒,呈現出周延有機的人物存在。
蘿絲瑪莉.哈里斯擅演尊貴、高雅的女性;1963 年她與當時電影事業如日中天的彼德.奧圖(Peter O’toole)在倫敦國家劇院的開幕製作——由勞倫斯.奧利佛(Lawrence Olivier)導演的《哈姆雷特》(Hamlet)劇中同台獻藝,在 1966 年在百老匯舞台上,她是原版《冬之獅》(The Lion in Winter)的伊蓮納皇后(還拿下東尼獎最佳話劇女演員獎);年近 80 的她扮演起阿梅嬸,貴氣儀容一應俱全,樸拙的造型、雖不致寒愴但絕非富裕的居家環境,使她的人物塑型立即內建好清晰的對比效果——那種出身蓬門卻依然自尊自重的優雅與風華。這份隱藏的雍容,對照彼德.帕克內蘊的超能力,讓他們為數不多的對手戲場場都撞擊出無限光華。
同樣值得一提的表演還包括在 2004 年問世的第二集電影裡,扮演博士夫人的唐娜.墨菲(Donna Murphy)。墨菲女士在影片中的戲份極少,印象就兩場而已,但這個悲劇角色卻是博士爆走成為八爪怪大反派,最核心的情感動機。特別是她初亮相的晚餐戲,幾句台詞、幾個動作,幾個特寫鏡頭和幾個眼神,她和博士之間的深厚情感便躍然銀幕。墨菲並不是絕代美人,也沒有標準的「開麥拉費司」,長年活躍於舞台以及偶爾串演電視的她,自 1990 年代開始在百老匯挑大樑領銜主演,嚴肅話劇、古典戲劇、爆笑喜劇、經典音樂劇、前衛作品,她無一不能。《蜘蛛人》片集濃濃的紐約味道,以及這些戲份不重但每每讓人眼睛一亮的表演(多是紐約知名演員參加演出),成為 2002 年問世的《蜘蛛人》片集最為誘人的特色。後來的兩度重啟,不知是紐約元素拿捏失當,還是整體表演風貌不同,觀賞起來總覺得「味道」不太一樣,說不上「壞」,但就「有那麼一點不太對勁」。
安德魯.加菲(Andrew Garfield)出道十餘年,知名度不低,但嚴格說起來並無演技代表作品;所幸在電視、舞台、劇場三方面戲約不斷,也算新生代表演者中「努力向上」的一位。相較之下,湯姆.哈蘭(Tom Holland)的肢體靈活度,詮釋起彼德.帕克便有其獨道之優勢。
湯姆.哈蘭曾在倫敦舞台挑樑主演《舞動人生》(Billy Elliot)音樂劇,掌握起執拗、古怪、內蘊無窮能量的小男生,自有其一套扣人心弦的爆發力。他的蜘蛛人沒有陶比版那份輕盈卻厚實、宛如 1980 年代好萊塢家庭戲劇的張力和份量,他(和扮演梅嬸的奧斯卡最佳女配角得主瑪莉莎.托梅(Marisa Tomei)一起)散發出一種專屬於千禧世代、怪誕將就、得過且過的荒謬喜感,形成一個逼近 musical comedy,甚至 musical farce 的歡鬧整體,成為屬於我們當代的時代注腳。
【爆笑蝙蝠俠與清純超人】
前文提及的這些「超級英雄」人物,絕大多數源自於漫畫原典,比較特別的是知名度不低但至今沒有太多電影改編(畢竟當年初登大銀幕就慘遭滑鐵盧了......)的「太空超人」He-Man。He-Man 有音譯作「希曼」,原來是美國玩具商美泰兒(Mattel)公司,因【星際大戰】(Star Wars)電影系列和周邊商品大受歡迎而受到刺激及啟發,設計出「He-Man」的全新系列。人物設定是斯文瘦弱的亞當王子,手持寶劍高喊「萬能的天神,請賜予我神奇的力量」,就會變身成壯碩勇猛的太空超人。太空超人的電影極度不妙,但它的電視卡通影片在問世後不久即曾引進台灣,成為 1980 年代初期很重要的世代童年回憶之一。
話題扯遠了,還是回來繼續說說「超級英雄」電影裡的「表演」吧。
克里斯多夫.諾蘭(Christopher Nolan)的【蝙蝠俠】系列,是電影史上另一個重要的里程碑,它的開創性,它的影響力——產業層面的、藝術層面的……都足以與 1978 年問世的【超人】電影系列相提並論。克利斯欽.貝爾(Christian Bale)的蝙蝠俠,還有讓萬千影迷津津樂道的希斯.萊傑(Heath Ledger)的小丑——特別是希斯.萊傑,讚好的聲浪在他不幸離世之後更幾乎永不休止。筆者並非其擁戴者,首次在大銀幕觀賞時只覺他詮釋過火,像是一個演員功課做過頭、練功練得走火入魔的學徒,在面對手中過於強大而自己的技巧和深度尚無法妥善掌握的能量時,恣意張狂地向四面八方揮灑。他的每一揮、每一灑都淋漓盡致,但組合起來卻未見得是一個完善而周延的有機生命體。
以上或許是筆者對於「表演」、「塑造角色」的一些個人意見。在此,我真正想談的【蝙蝠俠】的表演,實非諾蘭版本。坦白講,貝爾低沉濃重的咬字和發音,每每使穿上蝙蝠裝的布魯斯.韋恩淪為語焉不詳的黑衣打仔,好戲多半落在米高.肯恩(Michael Caine)或其他飾演反派人物的優秀演員身上。1980 年代後期到 1990 年代的另外那套【蝙蝠俠】片集(由提姆.波頓(Tim Burton)導演的首集打前鋒)引人注意的比較在造型設計及色彩運用,與同時代前後期問世的《迪克崔西》(Dick Tracy)等,又形成自己一個特別的小圈圈。
我想談的其實是 1960 年代的《蝙蝠俠》電視劇集。
真要論超級英雄影視翻拍作品能有多ㄎㄧㄤ、有多鬧,看一下 1960 年代這套《蝙蝠俠》就夠了。它的定位不是傳統的「動作戲」,而是「情境喜劇」!結合兒童電視節目、單元劇集、教育節目以及漫畫的平面效果,《蝙蝠俠》電視劇集會在關鍵打鬥場面裡出現卡通式的字卡插入,動輒就是「POW!!!」或者「HA!!!」。男主角亞當.威斯特(Adam West)更是第一流的冷面笑匠。他外型俊美,喜劇節奏極佳,身手動作俐落,記得筆者旅居美國期間,有一回在電視上遇到重播,亞當.威斯特扮演布魯斯.韋恩,西裝革履,風度翩翩,只見他拿起電話,就在鏡頭前玩起了「一人分飾兩角」的把戲,在沒有換蝙蝠裝的情況下,演出一段「布魯斯.韋恩打電話給蝙蝠俠」的對話,一應一答,一來一往,好不熱鬧,惹得我幾乎笑到要抽筋失控!
蝙蝠俠的基調,至少在亞當.威斯特電視版本建立起來的基調,是詼諧、活潑,甚至有點無厘頭的。1989 年的系列電影承襲這個傳統,風風火火喧鬧了近十年,才終於在 21 世紀開頭的時候,打破這個既有規範,改由古典悲劇英雄式的角度重新詮釋。回顧亞當.威斯特劃時代的冷面無厘頭表演,我們尚可在成人動畫影集《Family Guy》裡,「聽」見他現身說法,為片集裡的脫線市長(市長名字就叫 Adam West)配音。
幾年前,《蝙蝠俠對超人》(Batman v Superman: Dawn of Justice)的電影上映時,筆者已對這種「某某宇宙」式的企劃倒足胃口。尤其身為「蝙蝠俠」和「超人」的「雖然沒有很忠實但至少是真心」的影迷,我想看的是「蝙蝠俠」在自己的世界裡打怪,「超人」在自己的世界裡跑新聞,兩個毫不相干的宇宙交疊在一起,這不是只有新年賀歲的搞笑短劇才會端出來的金玉滿堂嗎?
說它們來自「毫不相干的宇宙」,可能是筆者太過外行了。但退一萬步說,「超人」所代表的光輝、明朗、正義,還有那份純真的赤子之心,是超人之所以為超人,最基礎、最核心、最裡面的終極意義。讓超人大發狂殺人、讓超人穿起暗色緊身裝承載悲情與黑暗,這只是讓「超人」距離克拉克.肯特的運行軌道愈來愈遠,以巧言令色的媚俗劣招挑逗千禧世紀的蒼白觀眾,乞討他們的垂青。然而,原本重彩濃墨、歡天喜地的蝙蝠俠,都可以幻化成詭譎黝黑的悲劇英雄,一身正藍正紅的超人,又為什麼不能像 007 詹姆斯.龐德一樣,也轉身擁抱自己的黑暗歷史,化身成為 21 世紀最夯、最潮、最流行的悲劇英雄呢?
嘆口氣,繼續說「超人」的表演罷!
影史上真正讓人難忘的超人,無庸置疑,絕對是克里斯多夫.李維(Christopher Reeve)。這位出身康乃爾大學的高材生,在紐約茱莉亞藝術學院接受過正統古典劇的訓練,電視肥皂劇、百老匯話劇,演來皆得心應手。二十出頭便與傳奇女星凱薩琳.赫本(Katherine Hepburn)同台,於 1976 年在百老匯合演《A Matter of Gravity》,劇評雖然普通,但赫本的舞台風采依舊廣受好評,在她的引導之下,李維的過人才華也得以迅速綻放。
登上大銀幕主演【超人】片集,克里斯多夫.李維精準抓住了超人這個角色最重要的核心價值——如童心般的純真。那份清澈的魅力,貫穿所有高潮起伏的峰迴路轉,不僅為他贏得英國影藝學院年度最佳新人獎,更重要的是在電影史上,深深烙下一記銘印。那種源自於古典好萊塢和古典戲劇,由內心徐徐散發出的明星光華和演員存在感,永遠永遠留在大銀幕上,永遠永遠留在影迷的心中。
草草略述,幾位自兒時到成長階段,讓筆者印象深刻的銀幕超級英雄,他們的銀幕形象以及他們的表演。【女超人】和【神力女超人】兒時雖也略有涉獵,擔心「性別正確」、「政治正確」的敏感尺度拿捏不準,只好從略了。
【釀電影】2018年4月號(訂閱方案請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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