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3.12
By Mesple
歐陸配樂的多彩花園(上)
作為一個長年關注電影音樂的樂迷,沒有什麼比看到總是隱身幕後的配樂師,搖身變成電影主角,更讓人來得興奮了。儘管《電影配樂傳奇(Score: A Film Music Documentary)》依舊擺脫不了好萊塢觀點,訪談對象也以英、美樂人為主,但看到好萊塢一線配樂師,展示配樂工作的日常,聽他們解析經典配樂,評論令人尊敬的同儕,依舊叫人興味盎然。
好萊塢一年產出 2、300 部電影,占全球票房收入超過七成,以好萊塢來看世界電影或許八九不離十,但我們不能忽略,好萊塢有此榮景多是靠著吸納世界電影人才而來。電影音樂尤其如此。1930~1960 年的好萊塢電影音樂黃金時期(Golden Age),正是由躲避戰亂前進新大陸的歐洲作曲家們所創造;歐洲作曲家為好萊塢注入源源不絕的活水,60 年代的莫理斯.賈爾(Maurice Jarre)、70 年代的喬許.德勒希(Georges Delerue)、尼諾.羅塔(Nino Rota)、80 年代的米榭.勒葛杭(Michel Legrand)、90 年代的蓋布瑞耶.亞赫(Gabriel Yared),直至當今紅翻好萊塢的亞歷山大.戴斯培(Alexandre Desplat),都是大西洋彼岸的優秀人才。
如果說好萊塢電影音樂是一座精心栽植的溫室花園,歐陸電影音樂更像是自由多元的原始林,對音樂異文化的消化吸納,開出美麗的花;某些奇花異卉經過馴化,移居溫室還能更上一層樓;也有些寧可孤芳自賞,芬芳於海角一隅。以下這些名字,或許已經在好萊塢大放異彩,也或許正往好萊塢前進當中,你可以不喜歡,卻不能不知道他們。
近年來法國配樂師 Alexandre Desplat 在好萊塢紅遍半邊天,許多人常會將他類比為上一世代的法國配樂大師德勒希,同樣的法國背景,同樣讓好萊塢趨之若鶩,同樣將歐陸優雅注入好萊塢配樂,更同樣拿過奧斯卡最佳原創音樂獎。
德勒希是好萊塢黃金年代後,隨著高達、楚浮法國新浪潮電影,征服好萊塢配樂圈的配樂師。他小時家境不寬,對音樂卻有異常熱情,14 歲時就開始半工半讀的生活,在酒吧演奏爵士樂的經驗,恰巧成為他之後寫作《槍殺鋼琴師》的養分。德勒希由法國音樂學院畢業,拿過象徵法國藝術最高榮譽的羅馬大獎,在老師米堯(Darius Milhaud)的推薦下,開始為劇場配樂,累積戲劇與音樂的經驗。
德勒希初次參與的電影配樂作品,就是導演雷奈一鳴驚人的作品《廣島之戀》,後又為楚浮《槍殺鋼琴師》作曲,從此與法國新浪潮導演開啟了波瀾壯闊的合作歷程。從一部德勒希的紀錄片中,可以看到青年德勒希雙手一邊在鍵盤上飛舞,一邊激動地講述鏡頭的移動與角色的情緒,唱作俱佳,也看見他對電影音樂的熱情。
楚浮的《夏日之戀》與《日以作夜》在美國大獲成功,連帶讓好萊塢認識到德勒希的才華,包括奧利佛.史東、George Cukor(《窈窕淑女》導演)、Garry Marshall 都邀請他為電影配樂。在美國,德勒希獲奧斯卡提名五次,並以《情定落日橋(A Little Romance)》獲得奧斯卡最佳原創音樂獎。配合《情定落日橋》的義大利場景,德勒希發揮擅長的巴洛克甜美樂風,運用木管、曼陀林畫龍點睛雋永幽雅的歐陸風情,對應主角的純真美善,除了掇拾即是的古典樂段,偶有爵士樂穿插,見得他對各種曲式與風格的嫻熟,應用裕如。
40 年的音樂生涯中,德勒希總共為近 300 部電影寫作音樂,與好萊塢配樂「產線」不同,他總是包辦編曲與指揮工作;他的音樂永遠不缺樂觀,還有種歡欣鼓舞的氣氛,部分還呈現了詼諧的喜劇效果;更深層地去聽,他的音樂也包含了對劇中人事的「同情」,一種笑看世情的喜悅圓融,這讓聽過他音樂的許多人獲得「昇華」的感受(聽聽楚浮《最後地下鐵》的終曲、《奠邊府》中的小提琴協奏曲)。以致於德勒希身後,作品持續被引用,包括 Wes Anderson 的《超級狐狸先生》與《紐約哈哈哈(Frances Ha)》等,代表了電影人對德勒希的敬佩與懷念。
(《 最後地下鐵》終曲)
(《奠邊府》〈告別協奏曲〉)
阿貝.科宣尼奧夫斯基(Abel Korzeniowski)——波蘭
自奇士勞斯基與配樂師普瑞斯納(Zibigniew Preisner)的影音傳奇劃下句點後,波蘭的電影音樂景觀許久未見新的驚喜,直到科宣尼奧夫斯基(以下簡稱科氏)的出現。
科氏在以《摯愛無盡(A Single Man)》驚艷西方電影音樂圈之前,在波蘭本土已經是個享有聲譽的配樂師了。克拉科音樂學院畢業的他,曾擔任作曲家潘德瑞基(Krzysztof Penderecki)的助手,陸陸續續為波蘭的劇場作品創作音樂,波蘭劇場具有悠久的文化傳統,為戲劇作品創作音樂,是包括普瑞斯納、Krzysztof Komeda、Jan A.P. Kaczmarek 等配樂師累積聲譽的起點。科氏也不例外,他的劇場音樂可聽到極微主義的影響,創造氛圍之餘也不忘鋪陳旋律,既可親又不失現代感。
科氏接受波蘭電影節委託,為德國默片《大都會(Metropolis)》重寫音樂,有別於劇場音樂的編制,他花了兩年時間構思出一闕有著交響曲架構,長達 147 分鐘的樂曲,由近百人交響樂團搭配 60 人合唱團與獨唱者演出,在波蘭獲得相當大的成功。有感於《大都會》中對現代社會的疏離、對異己的排斥(種族、階級),種種預言竟不謀而合,科氏以「恐懼」為題寫作音樂,大膽運用現代音樂呈現當代社會的機械化與無情,工人的暴動與狂亂,最終在金鼓齊鳴、女聲唱出死亡的高潮中戛然而止,2004 年現場演出相當成功,而他完成這部作品時,年僅 32 歲。
科氏在一次訪談中談到,《大都會》的成功並未將他引入事業坦途,小型的案子固然不斷,但他希望的卻是像《大都會》這樣具有史詩格局的委託案。他像推銷員一樣四處寄 demo 帶,還列出心儀的導演名單一一去接觸,這個名單甚至包括王家衛。最後,他在同鄉 Jan A.P. Kaczmarek 的建議下,向好萊塢音樂經紀公司叩門,果然獲得青睞,他也舉家遷到洛杉磯,準備背水一戰。
科氏的美國夢一開始並不順遂。為了維持家計,同樣身為音樂家的老婆 Mina 也兼差當保母,「當銀行帳戶即將歸零時,案子出現了」,他在好萊塢接的第一個案子是取代別的作曲家,為 HBO 的原創影片《PU-239》作曲,當他進入華納錄音室錄音,「站在 John Williams 站過的指揮台,樂手拿著價值百萬美元的 17 世紀大提琴,我目眩神迷,想到我這就是我來這裡的目的!」正是因為《PU-239》,科氏接下了 Tom Ford 的《摯愛無盡》配樂工作。
(《羅密歐與茱麗葉2013》〈Eternal Love〉)
後來的故事大家也就知道了,《摯愛無盡》電影音樂獲金球獎提名後,他受到瑪丹娜賞識,為瑪丹娜導演的《溫莎公爵的情人(W.E.)》創作音樂,後來更取代 James Horner,以六週時間為新版《羅密歐與茱麗葉(2013)》譜寫配樂,面對舊版 Nino Rota 的經典在前與時間壓力在後,依舊交出無愧的音樂作品,他在好萊塢成了「有名字的人」!
(《哥白尼之星(Copernicus' Star)》〈Medic〉)
科氏在好萊塢成名的幾部作品,都有浪漫旋律,呈現一種蒼涼的華麗感,第一次聽到《摯愛無盡》的主題,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張愛玲「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上面爬滿了虱子」的名句。他也愛用華爾滋,豎琴在弦樂與大提琴間穿插對話,舊時代風華躍然眼前。或許是這種蒼涼與華美的激盪衝突,不少舞蹈演出喜歡用他的作品搭配;而在他前往好萊塢青黃不接之際,為波蘭電影寫的配樂,以《哥白尼之星(Copernicus' Star)》為例,它是編曲華麗的恢弘史詩,優美主題與精美編曲多到令人應接不暇、愛不釋手,全張專輯聽畢,內心不禁呼喊「誰來把這個人才請去寫奇幻史詩啊!」
科氏自 Tom Ford 的《夜行動物》後至今尚無新作品,他形容自己終於可以「選擇案子」,事實上一連串類似風格的音樂寫下來,的確有些乏味。近期科氏真的接下好萊塢史詩電影 Lee Tamahori 的《Emperor》,期待他能以更多元曲風廣為人知,實現美國夢!
(《哥白尼之星(Copernicus' Star)》〈Anna and Volder〉)
要說法國現下最擅長寫旋律的配樂師是誰?答案只有一個,就是菲利浦.宏比。
說 Alexandre Desplat 是德勒希的後繼者,就法國人征服好萊塢這點來說或許沒錯,但就風格與旋律天賦而言,宏比更有資格作為德勒希的傳人。聽宏比的大部分配樂作品,總是會有一、兩個主題,成為你「心中最軟的那一塊」,那些簡單、渾然天成的旋律,總是很容易在看完電影之後,成為少數帶回家的紀念品,偶爾還會悄悄浮上心頭。聽聽宏比最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絕美主題:《男人與狗(Um Homme Et son Chien)》吧,你絕對會對宏比上癮。
(《男人與狗》配樂組曲)
這位出生在法國波城(Pau)的青年作曲家,畢業於馬賽國家音樂學院(Conservatoire National de Region),主修鋼琴與指揮,畢業後跟隨知名配樂師 Antoine Duhamel 學習作曲。由於宏比經常能為電影寫出印象深刻的旋律,有人問宏比,這些旋律的靈感從何而來?宏比的回答令人既羨又妒:「我靠直覺」。他說,或許是演員的啟發,通常在影片前五分鐘,主題就會浮現,等他振筆疾書把主題寫完之後,才會反過來理性審視是否有需要修改之處,或配合場景、剪接做進一步的變奏與潤飾。而他也習慣總攬編曲與指揮,就像編劇往往親自執導一樣,「我無法想像作曲家怎麼告訴指揮,這首曲子該如何表達才對。」
宏比最讓人津津樂道的是他與導演富蘭索瓦.歐容(Francois Ozon)近 20 年的合作關係。從 1999 年的《挑逗性謀殺(Les Amants criminels)》起,宏比包辦了歐容 13 部的電影音樂,從一個只寫過短片配樂的配樂師,成為具有國際知名度的電影音樂作曲家。因著歐容的信任,宏比經常能夠在劇本發想階段,就開始構思音樂,因而完成多部影音搭配極為精彩的作品。電影音樂合輯《泳池謀殺案(Swimming Pool)》裡收錄了歐容 1999~2003 的電影音樂,可以聽到宏比為這幾部懸疑卻不失優雅,直指人心幽微的作品,寫了許多纖細敏感,隱約帶著孤獨的音樂,精彩的影音對位,讓電影更添韻味。
歐容第一部全英語發音的劇情片《逐愛天堂(Angel)》,給了宏比更大的空間揮灑他的音樂才華。這部向美國 50 年代通俗劇致敬的電影,當然在音樂上也盡可能地華麗與復古,宏比構思了兩個主題,以不同主奏樂器搭配全編制管弦樂團演奏,撐起了滿滿的浪漫情懷,聽聽序曲〈The Real Life of Angel Deverell〉,冶冒險、激情、甜美與華麗於一爐,加上打擊樂與合唱團的畫龍點睛,猶如好萊塢黃金時代(Golden Age)重現,像是替自己與歐容向好萊塢柔性地宣告「我來了」!只可惜這部形式大於內涵的電影,最後並不受觀眾青睞,反而是一堆樂迷從此拜倒在宏比的音樂之下。
(《逐愛天堂》〈The Real Life of Angel Deverell〉)
宏比為導演 Christian Carion 所寫的《耶誕快樂/進距交戰(Merry Christmas)》音樂,製作手筆也相當豪華,除了有倫敦交響樂團(LSO)的近百樂手助陣外,還找了當紅女高音 Natalie Dessay、男高音 Ronaldo Villazon 演唱。當中的〈Hymne Des Fraternisés〉是在拍攝前就寫好的曲子,所呈現幸福喜悅無比溫暖,很難想像這首曲子是在錄音當天才完成管弦編曲,送給樂手的分部譜甚至還是作曲家手稿!
即便如此,宏比至今仍屬於「芬芳於海角一隅」的作曲家,或許時下電影配樂對主題旋律的淡化,甚或排斥,讓宏比的音樂顯得有些「過時」?儘管宏比也曾表示,「我並不恥於寫作一個大的愛情主題。」但隨著片型的不同,宏比近期的作品開始有了驚人的多元性。不管如何,宏比的才氣毋庸置疑,還好電影音樂的世界如此寬廣,讓現代聽眾還能保有這逐漸失傳的美好旋律。
(《近距交戰》〈Hymne Des Fraternisés〉)

【釀電影】2018年3月號(訂閱方案請看這裡)
《當音符在戲院裡飛翔》:電影配樂專題 〈閃瞬的北國之聲:寫於約翰.約翰森驟逝之後〉by 林紙鶴〈與《金剛》同行:穿越好萊塢電影音樂的歷史軌跡〉by 洛伊爾懷斯〈歐陸配樂的多彩花園〉(上)by Mesple〈歐陸配樂的多彩花園〉(下)by Mesple
《釀影評》專欄〈《淑女鳥》:畢業哈哈哈〉by 孫雅為
《釀私信》專欄Lizzy X Sandy|〈《決勝女王》:在追求勝利以外……〉(上)Lizzy X Sandy|〈《決勝女王》:在追求勝利以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