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乃賴
劇照/美昇國際影業

惡是鬼魅。

我們都聽過它,也在小說中、電影中經常看到它。但是我們從來不知道,它真正長什麼樣子。據說,漢娜.鄂蘭曾經在耶路撒冷的法庭看過它,並且發現它會附身在常人的身上,藏在平庸的生活當中,但我們依然沒有看見它。

一直到約書亞.歐本海默拍下了安華.剛果,我們才真正親眼見到它。

然後,邪惡的樣貌,鬼魅的臉,終於現形。以一種張揚魔幻,自我陶醉,艷麗而妖異的方式,演繹著、編織著一個自我陶醉的詩歌。

2012 年約書亞.歐本海默導演的紀錄片《殺人一舉》(The Act of Killing是一部關於 1960 年代大屠殺的電影,是一部關於罪惡的電影,也是一部關於電影的電影。有些好電影,我會反覆看上無數次,但有些好電影,我卻只願意看一次,但這一次的觀看,就永遠不會忘記,像是一個烙印到腦海深處的漫長惡夢。前者,像是《四海好傢伙》,後者,像是《殺人一舉》。

一開始,約書亞.歐本海默前往印尼拍攝棕櫚農場女工的故事,因為雇主在噴灑除草劑的過程沒有提供任何防護,許多女工在四十多歲時喪命,於是組織抗爭要求雇主提供防護衣,但是雇主卻找來了「建國五原則青年團」(又稱「班查西拉青年團」、「五戒青年團」)威脅這些女工,逼迫他們放棄。於是,歐本海默開始去尋找印尼這個國家之所以沉默的理由,揭開了歷史的黑幕。

於是,我們見到了安華.剛果,一個昔日在大屠殺時親手殺死上千人的大黑幫,令人聞風喪膽的致命殺手。他在《殺人一舉》當中,不僅擔任了這部紀錄片的主角,分享著當年的偉業,歐本海默更神來一筆地,讓熱愛電影的安華,拍攝一部關於當年的電影,安華擔任導演與主演,製作電影的片段與安華的生活彼此交織,成為一個互相映照的噩夢。

《殺人一舉》的影片內容是:紀錄一個屠殺者(安華)拍攝一部關於大屠殺的電影。而安華在影片中,時而在幕前扮演殺手或受害者,時而在影片背後扮演製片、導演或者顧問的角色,詳盡陶醉地回憶當初殺人的細節。

我們跟著安華走在北蘇門答臘的街道上,和他一起探訪滿手血腥的加害者們。他們如今一個個位居高位,權勢薰天。他的搭檔赫爾曼要參選議員,還對著歐巴馬的影片練習演說,因為只要當上議員,他就可以勒索整個區域的人;報社老闆當年負責審訊,他輕鬆地說:他們說什麼都沒差,反正我會修改他們的供詞,讓他們成為壞蛋;北蘇門答臘的總督和安華稱兄道弟;青年團的領袖大言炎炎地說自己青年團就算是黑幫,也是全國最大的黑幫;副總統親自嘉許青年團;另一個劊子手阿迪自信滿滿地說大屠殺是正確的,因為歷史是勝者書寫的,而他是勝者,有了「雅加達公約」的他們不必理會日內瓦公約;還有一個青年團成員陶醉在強姦 14 歲少女的快樂回憶:「那是我的天堂,她的地獄」。

「黑幫,字源來自於英文的自由人,是社會的基石,彈性地處理很多必須被處理的問題。」在政府的公然支持下,漫長的半世紀,青年團籠罩在印尼的上空,這個國家一片緘默。數百萬人的死亡,無數正義公理的噤聲,換來這群人舒心快意的奢華生活。排山倒海的罪惡,恬不知恥的炫示,猛烈地從他們的笑談中洶湧而出。難以置信在一部電影當中,居然可以像是博物館一樣,收藏著這麼多的罪惡。

但是影片最動人的,還是安華本人,他宛如赤裸一般,逐漸揭露的惡的本質。安華是怎麼樣的人呢?他是一個快樂的人。影片中他總是樂呵呵的,哼著歌跳著舞步,抽著菸露出他純真的笑容。

是的,純真,罪惡有一張嬰兒的臉,天真任性、崇尚自由,像是在玩一場角色扮演的遊戲,他是英雄,而那些被他用鐵絲絞死的一千個人,是故事中罪大惡極、毫無人性的壞人。他拍出來的影片,甚至充滿了詩意與魔幻,像是一個謊言的美夢,唯有如此,安華才能對抗真實的惡夢——他殺死了一千個無辜的人。

在經歷了種種扭曲和難耐之後,歐本海默帶著我們抵達罪惡本質的終點:一場美麗的謊言。那些炫耀和美化,表演和誇飾,都是為了讓醜陋的罪孽可以昇華。讓年邁的安華,可以退化為幼稚的巨嬰。權力者用歷史說謊,繼續鞏固、合理化自己的權力。而安華比較浪漫,他說謊的方式是電影。

如果惡是謊言,那善是什麼呢?

在《殺人一舉》的續集,兩年後推出的《沉默一瞬》(The Look of Silence,我找到了答案。歐本海默在《殺人一舉》大獲成功之後,繼續探究著印尼大屠殺的故事。驗光師阿迪是昔日的受害者的弟弟,他在替那些加害者配眼鏡的同時,進去他們的家裡面一一質問當年的事件,並且問他們:會不會後悔?有沒有覺得自己錯了?

當然,沒有人願意坦承,他們或憤怒、或威脅、或逃避。然後阿迪就是一直看著他們,冷冷地看著。於是我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善,在極惡的另一邊,就存在著極善。當安華和其他加害者在鏡頭前面群魔亂舞時,另一群人在鏡頭另一面,凝視著,與惡魔對望著。

善,是面對邪惡時,依然不放棄追求真相的勇氣與堅持。

是驗光師阿迪冒著生命危險一次次走入位高權重的加害者家中,拷問他們良心的堅毅與平靜。是約書亞.歐本海默驚人的毅力,他能夠找到安華.剛果並不是好運——安華是他找到的第四十一個屠殺者,並且他跟著安華的時間長達五年,兩部片製作時間長達七年。為了製作這個紀錄片,他早已學會了流利的印尼語,並且隨時驚險地觸碰禁地,冒著隨時必須逃離的危險和恐懼製作。還有這漫長時間,付出心力的劇組——但是我們在片尾名單,卻看不到他們的名字,因為為了顧慮他們的安全,最後片尾打上的是一個個的「Anonymous(匿名)」。

《殺人一舉》與《沉默一瞬》,兩部印尼九三〇事件至今尚未清算的血腥記事,也是關於電影的電影。我們看到,電影從一個謊言的媒介,最後翻轉出真相。被害者凝視著電影,找到了罪惡與原諒的契機。加害者凝視著電影,看到了自己深不可測的悔恨。感謝這些了不起的電影人,我們找到了能夠與罪惡對抗的偉大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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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賴,本名蔡坤霖,彰化縣大城鄉人,經濟系畢業。曾獲溫世仁武俠小說獎、磺溪文學獎等獎項。著有科幻小說《萬歲》,編劇電影《下半場》正前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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