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紙鶴 LIN Tzu-Ho
前年，美國天文物理學家基普．索恩（Kip Thorne）應邀訪台，我在成功大學幸運跟他見上一面，帶著《星際效應》（Interstellar）的原聲帶請他簽名，並請他寫一段訊息給漢斯．季默（Hans Zimmer），好讓我把它拍下來，傳給季默看。那次，應該是我最接近《星際效應》核心劇組（註1*）的有趣經驗。
更早之前，我曾好奇《黑暗騎士：黎明昇起》（The Dark Knight Rises）一段配樂的黑暗音色，便鼓起勇氣寫訊請教季默，然後他佛心回覆我，證實使用到一種名為「Bombers Over Berlin」的 Zebra 合成器音源（註2*）。而這兩部，都是克里斯多夫．諾蘭（Christopher Nolan）與季默合作的知名作品；除了【黑暗騎士三部曲】，他們還有《全面啟動》（Inception）跟新片《敦克爾克大行動》（Dunkirk），儼然成了好萊塢這些年最具指標性的導演 ／音樂家組合。
不過，諾蘭早期可沒跟季默互動過。他重要的出道作品《記憶拼圖》（Memento）、《針鋒相對》（Insomnia）、《頂尖對決》（The Prestige），皆是由大衛．朱萊安（David Julyan）擔任合作配樂，因為朱萊安跟諾蘭是大學同學，曾跨刀諾蘭幾部90年代實驗短片的電子配樂。到了《蝙蝠俠：開戰時刻》（Batman Begins），或許是因為片商傾向找資深的業界大佬，諾蘭才轉而與季默合作；兩人當初應該也沒想到，這將成就他們事業履歷中最受矚目的傳奇焦點。
貫徹編導執行的諾蘭，電影幾乎都擁有高飽和的劇力，所以朱萊安於音樂鋪陳上就顯得低調不搶眼，一如《記憶拼圖》充滿冷峻、低限、幽微的寒帶色彩。也許是諾蘭的建議，讓季默處理《蝙蝠俠：開戰時刻》能同樣延續那種色彩，即使季默找來另一位大咖詹姆斯．紐頓．霍華（James Newton Howard）（註3*）挹注管弦篇章的養分，整部配樂依然像刻意壓抑的流動氣旋，伴隨著黑暗英雄出沒高譚市的寫實幻境。
對於好萊塢當代電影音樂有些關注的朋友，百分之兩百都聽過季默的作品。他曾以《獅子王》（The Lion King）拿下奧斯卡最佳配樂獎，90年代更以《赤色風暴》（Crimson Tide）、《絕地任務》（The Rock）、《戰略殺手》（The Peacemaker）三部悲壯恢弘的陽剛作品，征服不少樂迷的心。但諾蘭不打算讓他的蝙蝠俠成為季默豪壯視野下的另一齣英雄篇章。他彷彿在催眠著季默：「忍住你的悲壯想法，不要爆衝，忍住自己的情緒……」
於是，《蝙蝠俠：開戰時刻》原聲帶序曲〈Vespertilio〉是一段四四拍的沉重節奏，並搭配兩個長音的銅管，是一種低調壓抑、冷調又具壯闊視野的黑色意象。它完全異於丹尼．葉夫曼（Danny Elfman）（註4*）為鬼才導演提姆．波頓（Tim Burton）創作的蝙蝠俠音樂，因為諾蘭鏡頭下的高譚市，並非秀場式的歌德華麗風格，而是一個逼近真實、像存在於我們周遭的人類城市。
相較於朱萊安通篇緩慢綿延的電子與弦樂風格，季默即使刻意壓抑，採用大量低限的電子訊號或短促堆砌的弦樂，也無法按捺住他創作上的娛樂本質。從第一集原聲帶風馳電擎的〈Molossus〉、第二集《黑暗騎士》（The Dark Knight）的〈Like A Dog Chasing Cars〉，到第三集《黑暗騎士：黎明昇起》的〈Imagine The Fire〉，都是他的「漢斯季默」招牌精神，意圖讓人不斷重複播放。有趣的是，這三首高潮迭起的戰鬥樂曲，都讓那聽起來不像主旋律的兩音階銅管，穿插在急促繁複的節奏裡、相互激盪。
至於【黑暗騎士三部曲】的反派音樂設計，似乎也成了季默與諾蘭腦力互動下的亮點。小丑，是《黑暗騎士》最瘋癲失控的狂亂角色，原聲帶序曲〈Why So Serious?〉便以電提琴效果器的電噪聲波，輔以低頻作響的電子節奏，化為小丑歇斯底里樣貌的樂音主軸。當初，季默最先寄給諾蘭聆聽的樣本，就是小丑的聲音設計，而這類聲響意念大於旋律書寫的創作方針，慢慢成了這對導演、音樂家組合的某種實驗默契。又如《黑暗騎士：黎明昇起》極具壓迫感的班恩主題〈Gotham’s Reckoning〉，季默在網路上號召全球粉絲響應，錄製自己被指定唱出的聲音（註5*），上傳給他作為集結「deshay deshay! bashara bashara!」的眾人大合唱。這些聲音上的點子，無非就是讓它成就出一種具有話題性、互動性的藝術展演。你得承認季默在噱頭營造上有他厲害的地方。
另一個堪稱傳奇的驚人噱頭，則發生在《全面啟動》：由於夢境裡的時間，過得比現實世界還慢，所以諾蘭跟季默聯手玩了一段「音樂／時間／速度／階層」的聲音遊戲。原先諾蘭的劇本設定裡，法國傳奇歌后艾蒂絲．皮雅夫（Edith Piaf）的名曲〈Non, Je Ne Regrette Rien／我無怨無悔〉就是鬧鐘音樂（註6*），作為喚醒夢境之人的聲音工具。諾蘭坦言後期製作的時候，不知道該把這段曲子交給季默、還是音效部門來作？因為這涉及到劇中角色在夢境中，聽到速度變得緩慢的歌曲音效。最後，他選擇讓季默去操刀，沒想到這給了季默「全面啟動」的契機。
歌曲變慢，音節跟著變凝重，彷彿聽見古代大船入港、鳴響霧笛（fog horn）的巨大聲效——這成了《全面啟動》主題音節的原形，即影迷暱稱的「Bramm!... Bramm!!...」節奏。從原聲帶序曲〈Half Remembered Dream〉到〈Waiting For A Train〉，皆能聽到主題音節或快或慢的各式演變，有時甚至傳神表演出最底層夢境的高壓絕望感。《全面啟動》的音節發展，跟當年製造蝙蝠俠音節的符號手法相當類似，一切都從簡單的聲響開始；一如電影裡的台詞：「一個非常強韌，感染力極高的想法，一旦被深植在大腦裡，幾乎不可能被消除。這個既完整又被充分理解的想法，會永遠留存在大腦的某處」。回想季默以前營造大風大浪、義薄雲天的豪邁作品，再來審視他跟諾蘭合作的案子，也許就能辨識出諾蘭在季默的創作「想法」內，植入了什麼變異的轉換。
這種轉換，若以音樂術語來揣測，應當就是低限主義（Minimalism）。季默在諾蘭的案子裡，往往會低限主義上身，雖說早年的《紅色警戒》（The Thin Red Line）就曾出現這類的筆觸，但諾蘭的劇情片風格明顯加劇季默近年的低限因子。然，相較於《全面啟動》的科幻冰冷，《星際效應》的父女親情主題反而成了一道細緻動人的星河暖流，並伴隨著一則令影迷感到雋永的軼事：
某天，諾蘭完成了一頁劇本大綱，把它裝在信封裡面、打給季默，問他要不要來為這頁劇本寫一首曲子？因為這是他接下來要拍的片子。寄到季默手中的劇本，內容簡單，毫無情節上的資訊跟線索，卻是《星際效應》的核心。裡面寫著：一個父親跟「孩子」道別（註7*），他保證不論怎樣，一定會回家重逢。
此刻，編劇諾蘭還沒全面開筆，科幻遙想尚未開始行動，但「一頁劇本」的實驗卻在導演與音樂家的默契之中，悄然發聲。聽完季默交回來的曲子，諾蘭認為那簡單而充滿情感的鋼琴旋律，深刻表現出親情的命題，就像在書寫季默與愛女的家庭小品（註8*），深厚得令他動容。以前，是音樂家配合導演的影像作曲，這次順序卻顛倒過來，變成導演聽了音樂家的曲子之後，靈感湧現。季默給了這曲一個很特別又稀鬆平常的名字：〈Day One〉。如果把英文顛倒過來唸，恰巧也是季默創作它的時間：一天。
《星際效應》另一個樂器焦點，是季默使用了管風琴。它不僅具備了低限的氣氛精神，也擁有純粹、乾淨、讓人動容的戲劇能量，就像終曲〈Where We're Going〉的出場時機，那種父親與女兒跨越光年、時空隔閡的愛，餘韻猶存，傷感繚繞。細心的你，也能發現季默在聲線上漸次放入的鋼琴、弦音、銅管的巧思，它讓年邁女兒給予父親的一席道別，有了完整的生命意義。那可是倔強女兒一輩子的遺憾，因為她一直無法、更自責當年跟父親分離的時候，沒有溫暖地說一聲：「父親，再見。」
目前為止，諾蘭這十年總共跟季默合作了五部電影，《敦克爾克大行動》將是他們的第六部。從蝙蝠俠單音符號化的聲響設計、反覆循環的低限和絃、各式反派的實驗音色，到夢境階層的觀念設計、虛實曖昧的電子音律，再到星空幻想下的親情小曲、浩瀚長音的蟲洞冒險，季默始終能在諾蘭的劇本鏡頭中，搜索出符合影像性格的聲音印象。或許這跟諾蘭堅持本身音樂的品味也有關吧！
從早年合作的朱萊安，到近年季默跟著他一塊轉變樂風方向的現象來看，游移緩慢的低限氣氛、綿密弦音、環境音樂（ambient），以及侵略氣息濃烈的電音動作編曲，似乎比傳統交響管弦的陣仗更能襯托諾蘭的冷調懸念。不論是飽受心智掙扎的黑暗英雄、心靈盜客，或是偏激失控的瘋癲反派和未知探險。有影迷便認為，諾蘭喜好電子音樂搭配敘事的傾向，就像導演麥可．曼恩（Michael Mann）（註9*）。此外，諾蘭始終拒絕採用「暫時音軌」（temp music）（註10*），親力親為跟作曲家一塊在室內腦力激盪的作法，也讓他的電影盡量保有一種獨特的聲音形象。也所以，我們才能獲得一篇《星際效應》的迷人軼事。
我曾看過一禎照片，是季默坐在琴臺、為一旁的諾蘭彈著曲子，那時候他們在合作《蝙蝠俠：開戰時刻》。從那一刻起，他們都成了彼此事業履歷中最受矚目的傳奇焦點。七年前，季默獲頒好萊塢星光大道一枚，而為他在這場儀式中祝賀致詞的導演，就是諾蘭。來自英國的諾蘭，接下來會如何呈現《敦克爾克大行動》這段自己國家的史實？而來自德國的季默，又會怎樣去描述二次大戰？容我先臆測，季默應該會迴避他所擅長的史詩戰爭風格，所以就抱以期待，看他們從星河重返地球表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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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基普．索恩擔任《星際效應》劇本的科學顧問並參與電影監製，為此片提供具體科學架構與理論基礎。
註2. 由u-He公司針對《黑暗騎士：黎明昇起》設計的電子合成器，成了漢斯．季默大量採用的聲音來源；而「Bombers Over Berlin」充滿深沉、厚重、高壓的感覺，便作為班恩出場的背景音色，如原聲帶第三軌的〈Gotham's Reckoning〉。
註3. 詹姆斯．紐頓．霍華曾擔任《金剛》、《飢餓遊戲》系列的配樂，是業界多產而且質量兼具的重要作曲家。
註4. 丹尼．葉夫曼是導演提姆．波頓的長年好夥伴，《蝙蝠俠》跟其續集都是他們於80年末至90年代初的合作。
註5. 這段於2011年的往事，可參見此網頁。
註6. 根據Hollywood News的此篇專訪報導。
註7. 原本劇本設定是父親跟兒子的別離，後來才更改為女兒。
註8. 季默愛女柔伊．季默（Zoe Zimmer），是時裝模特兒跟攝影師；季默近年最常使用的黑白特寫照片，就是她拍的。
註9. 曾拍攝《烈火悍將》的麥可．曼恩，電影配樂使用上很有「個性」，大量引用既成歌曲或音樂，而委任作曲家譜寫的原著音樂通常都以電子環境音樂為主；影像製作團隊「Glass Distortion」便以《黑暗騎士》來跟麥可曼恩的電影相互比較，可參見這段影片連結。
註10. 暫時音軌是導演跟製片方，為了讓電影毛片初剪時期能有較完整的影音想像，暫時使用別部電影的配樂作品來搭配畫面的手法。這種方法雖然便利行事，卻會影響委任作曲家在創作上的純粹或原創力。諾蘭拒絕使用暫時音軌的思考，可參閱此篇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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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紙鶴，高中美術教師。
正職之外，也是藝術創作者、影像與配樂的實驗者，同時筆耕部落格樂評、撰寫文章數年，並擔任PTT Movie-Score電影配樂板的打雜板主。與同好夥伴一塊定期辦活動，積極邀請業界作曲家或專家討論配樂，包括本屆金曲獎得主李欣芸、《看見台灣》的何國杰、《BBS鄉民的正義》的陳依婷，以及資深影評人藍祖蔚、資深樂評人洛伊爾懷斯。
Blog: 林紙鶴：電影音樂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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