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5
By 彭紹宇
【2026 日舞影展】:處身風雨變革之際,當代美國電影如何直面創傷餘震
撰文/彭紹宇
劇照提供/日舞影展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2025 年 9 月,日舞影展(Sundance Film Festival)經歷創辦人勞勃瑞福(Robert Redford)辭世,而 2026 年後的日舞影展,也將揮別 44 年來的舉辦地猶他州(Utah),移至科羅拉多州博爾德市(Boulder, Colorado)續辦。
往年總在皚皚白雪之刻展開的日舞影展,今年多了幾分離情氣息,致使冬日顯得格外冷冽。儘管處身風雨變革之際,近年的電影版權銷售成績也愈顯疲弱,日舞影展仍積極肩負起培養新銳的使命。
今年從全球 164 國、超過 4,000 部長片中,選出 90 部展映作品,其中亦高達四成比例,皆為新銳電影導演的首部作品。本文將以日舞影展「美國劇情片競賽單元」與「美國紀錄片競賽單元」的四部首映電影切入,分別評析《Josephine》、《Bedford Park》、《Soul Patrol》與《Take Me Home》。
上述四部作品處理的題材涵蓋孩童目睹暴力後的創傷反應、移民家庭的世代文化衝突、越戰非裔士兵的集體失語,與身心障礙者在醫療體系中的困境等。這些電影構成一幅當代社會景色,而生命的創傷從未止息,更像一場未完的餘震,尤其在種族衝突嚴重、照護系統失靈與司法體制不被信賴的當代美國社會,個體該如何處理創傷遺緒,乃至奪回自身的詮釋權,便是美國電影創作者所關注的當代議題。

2026 日舞影展現場影像。/影像提供:日舞影展

《Josephine》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日舞影展
《Josephine》:悲劇的目擊者也是受害者
或許沒有人會想到,一場尋常的公園晨跑,將從此改變 8 歲女孩 Josephine 的生活。
在與父親的外出中,Josephine 目睹一場性犯罪,即使犯人當場被捕,女孩內心掀起的波濤卻未因此止息。站在巨大惡意面前,孩子的懵懂更是毫無防備,起初興起的許是疑惑,隨著成人世界的「保護」,與歷經創傷後的防衛機制,致使她與暴力的距離變得更加靠近。
《Josephine》以精準冷峻的筆觸,捕捉恐懼如何豢養憤怒,以致憤怒進而滋生暴力的過程,其鏡頭語言具備創意,呈現出創傷如幽靈的如影隨形。犯罪者不時如幻覺般「現身」於女孩的生活角落,亦透過「逐漸腐爛的蘋果」之感官意象,具象化暴力在內心發酵後的腐敗。攝影機的加速旋轉、失衡、倒掛,藉由視角的巧妙翻轉,描摹女孩心靈的崩塌,以及難宣於口的心魔與恐懼。
而本片最為驚人之處,無疑是後半段長達 12 分鐘的一鏡到底法庭戲。鏡頭塑造出的臨場感,兩造律師的針鋒相對,我們看見法律在辯論何為「真實」時,是如何迫使女孩一次次地重返現場。

《Josephine》2026 日舞影展首映影像。/影像提供:日舞影展
同時,此作受惠於主演查寧塔圖(Channing Tatum)與陳靜(Gemma Chan)的知名度,在日舞影展首映前即備受關注,更入選同年柏林影展主競賽,頗有當年《之前的我們》(Past Lives,2023)的聲勢。
最終,《Josephine》也脫穎而出,不僅奪得美國劇情片競賽評審團大獎,更獲觀眾票選獎的肯定。
自 2020 年至今,同時獲頒該獎的電影只有《夢想之地》(Minari,2020)與《樂動心旋律》(CODA,2021),前述兩部電影也都提名當年度奧斯卡最佳影片(後者甚至得獎),可期《Josephine》未來的獎季之路。
值得一提的是,導演 Beth de Araújo 藉女性觀點提陳出女性之間的密隱連結,如 Josephine 與受害女性之間的善意,以及她與母親既想理解彼此,卻又不知如何溝通的游移,也都讓殘酷現實不致全然絕望。

《Bedford Park》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日舞影展
《Bedford Park》:韓裔移民「恨」的修煉
有些痛楚並非是後天習得,而是埋藏在「基因」裡的命定,早在懂事之前,它就在那兒了。
近年來,韓裔美國移民的生命經驗,在影視作品中並不陌生。從《夢想之地》對土地與生存的拓荒省思,到《藍色海灣》(Blue Bayou,2021)對身分遣返的控訴,甚至是影集《怒嗆人生》(Beef,2022)近乎玉石俱焚的焦慮,隨著韓國影視文化的全球性發展,韓裔移民的生活樣態與生命困境,也逐漸被呈現在好萊塢譜系的電影文化之中。
若要為《Bedford Park》定錨,或許更像是處理原生家庭創傷版本的《之前的我們》,同為兩個靈魂如何橫跨時間找到彼此,同為相濡以沫的一段生命經歷,也同為一種「因緣」。
在韓國文化裡,有一個專有詞彙「한」(Han),亦即「恨」。或許可追溯至基於民族歷史所發展出的集體文化,也源自長年民族性壓抑的鬱結。即使韓國早已邁向現代化的變革,「恨」的文化也依然蠢蠢欲動,而《Bedford Park》母題即由此發展。

《Bedford Park》2026 日舞影展首映影像。/影像提供:日舞影展
透過 Audrey(崔嬉序 飾)與 Eli(孫錫久 飾)的相遇,電影勾勒出移民的第二代,處身於雙重世代與相異文化之間的無所適從。
Eli 為韓裔養子,說著一口流利英語,比起韓國人更像是美國人。他曾是摔角手,現在則擔任保全,職涯不順猶如格格不入的身份位置,只得在城市邊緣苟活。Audrey 出身典型移民家庭,原是白領階級的父親,選擇褪下體面西裝,但橫跨大洋的美國夢卻是迎來破滅。他在雜貨店當店員,妻子則在超市擔任收銀員,一生嘗盡歧視與隔閡,遂從未將美國稱之為「家」。
儘管移民美國數十年,父親房裡傳來的依然是韓國音樂,電視打開也盡是韓國綜藝,父母的時間彷彿永遠定格於離開韓國的那一刻,也與女兒的「語言」始終不同。
上一代靠著「恨」磨練生存意志,下一代只想卸下這一份沉重意志。此時,男女主角的相遇,宛如溺水之際的浮木,卻也如磁鐵般半分相斥,隨著二人逐漸找到共處的距離,相遇的根本實為試圖逃離窒息的原生家庭。
韓裔美籍的新導演 Stephanie Ahn,選擇避開移民敘事的刻板苦難,轉向直視當代社會面臨世代交替之際的情感議題,最終不僅獲得劇情片評審團特別獎,也在影展閉幕前夕,被索尼影業購入發行版權。

《Soul Patrol》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日舞影展
《Soul Patrol》:未完的越戰與遲來的招魂
若說紀錄片是為了趨近真實,《Soul Patrol》選擇的則是一條更冒進的路線,是讓歷史「直接」在現代場景裡「顯影」。
試想現在是 1968 年,一支全由非裔士兵組成的「Soul Patrol」越戰特種部隊,身在異鄉叢林裡衝鋒陷陣;同一時刻的美國,民權運動風風火火,收音機又傳來馬丁路德金恩遇刺的噩耗。
在異地守護陌生人的民主,自己的家園卻危在旦夕,此種荒謬交織出這群人數十年的矛盾心緒。即使在無數影視作品與書籍文獻中,越戰已是不斷被述說的記憶題材,但士兵的臉譜依然高度單一。被稱頌的越戰英雄,往往是白人男性,而這群非裔士兵彷彿不存在般,在大眾視野中被迫集體失語。
儘管本片在時間與地理上,與東亞觀眾有所距離,我們仍能從國家暴力底下的個體,看見戰爭本身的徒勞與殘酷。然而,導演也未落入紀錄片慣常的說教窠臼,而是選擇大膽「改寫」,讓身著軍服、手擁槍枝的年輕士兵,突兀地出現在超市貨架之間,口中叨唸著尼采詩句。
獲得紀錄片類最佳導演獎的 J.M. Harper,調度真實影像與歷史材料,試圖體現歷史與現代的幽微連結。而隨著敘事推進,超現實的景象反而捕捉下創傷的持續性,揭示出創傷從未過去,只是在不同場景持續作痛。
這一群非裔越戰士兵,既非大眾目光的典型英雄,民族歷史、國際政治的紛呈角力,亦使其真實面貌長年不被正視。因此,《Soul Patrol》是一次重塑記憶現場的機會,「你必須知道自己的起點,才能理解終點為何。」(You have to know your beginning before you can figure out your ending.),那些在歷史中被忽略的姓名,終於拿回屬於自己的敘事權,而憋了五十年的悶氣,也在影像裡被緩緩釋放。

《Take Me Home》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日舞影展
《Take Me Home》:失能家庭百事哀
離開硝煙戰場,我們將視野移至現代佛羅里達的郊區邊陲。導演 Liz Sargent 在長片首作《Take Me Home》,將鏡頭望向微觀、私人的家庭領域。
被美國家庭收養的韓裔女孩安娜患有認知障礙(cognitive disabilities),電影以養母在熱浪中的猝逝開場,家庭的脆弱平衡也瞬間被打破。喪母的安娜並不理解死亡,行為也愈發不可控制,她任性地吼叫,用不近人情的方式求救。
延伸自導演 2023 年的同名短片,拍攝緣起實是導演的個人投射。Liz Sargent 透過影像揭露出當今的美國醫療體系,已被繁文縟節包裹成一座官僚迷宮,失能家庭因而難以取得所需的支援,只能在一次次的突發事件中應聲倒地。
然而,失智症正逐漸侵蝕父親的理智,女兒的失控與父親的衰老,在悶熱的房裡形成絕望的循環。此時,從紐約歸來的姊姊 Emily,則帶著一種「倖存者」的罪惡感,試圖理清棘手的照護難題。摘下本屆日舞影展編劇獎項,《Take Me Home》透過照護困境小心翼翼地提問:對家人的愛,是否有透支的一天?
電影反映出美國支離破碎的社福現狀,在高齡化與通膨的加速下,全美有超過五千萬名無給職的家庭照顧者,正獨自承擔龐大的照護責任。而身處危機邊緣的失能家庭,極可能因一件看似無足輕重的小事便墜入無底深淵。
Liz Sargent 邀請現實中同為被收養者,且患有認知障礙的妹妹 Anna Sargent 擔綱演出,使本片具備更深的真實色彩。有趣的是,儘管看似無望,但電影後半段的視覺風格,逐步從晦暗轉向明亮,或許能理解為導演刻意顛覆的選擇。
而在那個色彩鮮豔、近乎烏托邦的想像世界裡,安娜依然對著同伴說:「沒關係,你會沒事的。」同時也是安娜對著破碎的自己所說,使得此作在寫實的社會控訴下,也埋藏著一絲溫柔祝福。

2026 日舞影展現場影像。/影像提供:日舞影展
結語:在太糟糕的世界裡,影像鑿出一道直面現狀的光
從一夕長大的創傷童年,到宿命般糾纏的恨文化;從非裔士兵嘗試奪回自身的詮釋權,到親身經歷照護困境的現實控訴,這些作品所召喚出的皆是抵抗,抵抗暴力霸權,抵抗原生家庭,抵抗主流歷史,抵抗社會失靈。
而抵抗過程必然充滿風雨,但創作者也給予角色晴朗結局。
目睹悲劇的女孩,勇於出庭作證;患有認知障礙的女孩,終能找到同伴;非裔士兵勇敢書寫自身的歷史,失能家庭溫柔承接自我,在現實中無法獲得慰藉、難以打破命運的人,至少在電影裡,還有走出不同結局的可能。
命運分岔的日舞影展,此刻亦在風雨中顛簸向前。2026 年的日舞影展,如一段時代的終結,該如何告別、延續甚至創造,不只是電影藝術的核心,也是日舞影展正面臨的課題。
究竟何時方能雨過天青?這條路又將通往何處?這些答案,也許只待多年後的我們回首指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