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9 高雄電影節】短片競賽台灣組總評：多元迸發的創作生命力，實驗、聲音及動畫片

在今年的台灣組競賽中，包羅萬象的主題和風格存在於各式短片裡，譬如以少年／少女的青春日常為主軸，《拉格朗日什麼辦法》描繪逃課少年的鬥嘴友情，或是結合中西方文化碰撞的《氣》，都可看見年輕創作者們在敘事風格以及類型的多元嘗試。此外，諸如《冬日陽光》和《光之影》，這群前去國外深造的作者們，亦將學習的電影養分轉為創作動力，為台灣短片添加不同以往的影像風格。

不過，整體觀察下來也能感受到，在今年的競賽中產量較高的劇情短片，卻難以找尋到一部令眾人都拍案叫絕的作品，儘管創作者們的不同嘗試值得肯定，但仍然都不夠完整。反而在實驗、紀錄、動畫的類別上，明顯看到台灣電影創作者試圖打破影像框架，也將自身經歷化作敘事枝枒，通過影像的延展，鏡射當代社會的真實現狀。

跨越國界與時空的實驗錄像

實驗片類型，在今年台灣短片競賽中，明顯地佔據非常強勢的位置。比起一般認知中，以傳統敘事為重的劇情短片，遊走於藝術和電影之間的實驗片，透過不同元素的拼貼嘗試，串連起過去與現在，延伸出影像在空間和時間的新維度。曾以《運行針：曼谷》入圍雄影短片競賽，長年深耕於實驗影像的林羿綺，多次在展覽皆有錄像裝置作品展出。此次新作《信使–返向漂流與南洋彼岸》裡，林羿綺以自身家庭的脈絡出發，從金門遠赴印尼，用書信的往返、多種語言的交叉混種，溯源家族記憶，同時也搭建起失聯已久的親情橋樑。

如《運行針：曼谷》和過去林羿綺的作品，她通過肉身的實地走訪，藉由影像上有機的排列組合，將音（口述）畫（地景）賦予不同新意。從《運行針：曼谷》以當地人的口述故事，融合真實生活與虛構野史，建構出泰國鬼魅的異度空間，來到《信使》，她讓自己化身為中介者，以「語言」作為媒介，在多種不同語言（印尼語、台語、英文）間轉換，除了象徵尋回家族之根，也探問著自己的認同歸屬，更透過「家人缺席」的情感牽繫，召喚出漂流於南洋與台灣之間的鄉愁記憶，為國族歷史加上註記，擴展島嶼邊境的跨時空想像。

以《唐朝．綺麗男》和《未來的衝擊》兩片同時入圍競賽的蘇匯宇，前者向邱剛健的《唐朝綺麗男》（1985）致敬，以身體的裸露、性別角色的倒置、死亡的鮮血挹注，加上精細安排的走位與露骨畫面，透過旋轉慢鏡頭帶領觀眾重回邱剛健當年的異色手法，亦為自由解放的體制發聲。而同為「高雄拍」的新作《未來的衝擊》，蘇匯宇以社會學家艾文．托弗勒（Alvin Toffler）於 1970 年出版的同名書籍為基礎，書中在該時即預言未來社會因變遷帶來的震盪，當書中的理論文字化作具象示意，通過影像的穿插，十個篇章述說著「一時性的器官」、「現代化的品味」、「專業養育父母」等超展開的未來議題。

蘇匯宇站在現代揣摩未來，又跳進未來回望過去（即現在）。以面對工業化和科技變遷的兩難的高雄為背景，延伸理論揣想理想生活的模樣，蘇匯宇藉由運動的探視與調度，對朝未來邁進的現代化社會叩問：「你希望未來是一個怎樣的世界？」而未來究竟帶來的是自由？還是面臨「不自由」的綑綁，走向制式的無趣與消亡？

當錄像藝術與電影的劃界不再如此分明，兩部作品甚至搭配了展覽策展的元素，《信使》於「2018 台北美術獎」的現場，擺放遠行路線的地圖與往返書信的物件，更從影像中強化關於記憶的真實感；而《未來的衝擊》則於「第 14 屆臺北數位藝術節」佈置新潮文庫出版的同名書封中譯版與英文原版的對照，將艾文．托弗勒呈現如同吸血鬼般的面相，還於其眼睛鑲著血色閃爍的燈泡。展覽現場的影像也有別於《未來的衝擊》本片，從一台名為 OLIVER 的個人化大數據電腦，探討著機械式的「他我」（Alter Ego）被製造，及新超人有機體的歷史時空，試圖反問人們所嚮往的「未來」，究竟是便利的產生？又或者這樣的衝擊是有所必要？

在不同的主題脈絡下，影像肩負的意義與能被解讀的空間也會有所不同。當他們被擺放在黑盒子（電影院）裡放映時，可以與白盒子（美術館）有別，產生不一樣的感官體驗。如果說白盒子能藉由空間佈景與文字說明延伸影像的意義，那在黑盒子中，這些短片更透過他們的影像手法，不管是蒙太奇的剪接思維、語言的選擇運用等，各種元素的組合選取，使影片在當代議題上有更為宏觀的思考與探究。

或者又該說，電影本身不存在特定框架，它可通過不同藝術形式的總和，突破觀眾對影像既有的認知，創作者可藉由影像的力量，任意地穿梭時空、跨越國境，牽連起自我與家族／世界的橋樑，傳遞共通的情感價值，也激發觀眾對當下生活的深刻省思。

以影像傾訴，用聲音聆聽

有別於實驗片「前衛手法先行」的嘗試，不少劇情和紀錄片則回到人與社會的議題關懷，撇除直白的敘事，運用聲音元素去傾訴社會角落的無聲吶喊。長年關注環境議題的施合峰，將《炮仔聲》的鏡頭擺落在台塑六輕廠附近的小鎮，聚焦九合一大選前的一場廟會，短短三分鐘的影片，卻諷刺道出小鎮的赤裸真實。

當競選標語旗幟充斥小鎮，虛無的口號與騙選票的政見於街頭顯見，面對一再而三的開發，小鎮宛若被犧牲，沉淪於霧霾當中。「煙霧」在此成為重要元素，施合峰以廟會日常的鞭炮作為延伸，煙硝淪為政治的產物，是進步改革下工業化設廠的支票；另一邊，機車廢氣的不停製造，於噪音聲響中呼應煙囪排放的工業廢氣，鏡頭安靜端詳小鎮的變化，細膩捕捉街巷的景致，當低矮的屋村與高聳的煙囪呈現對比，人文風景和傳統文化因時代變遷而逐漸消逝。灰白霧茫的街頭風景唏噓道出，政治經濟的利益當前、便利為先，卻犧牲了人民的健康，掩蓋城鎮最純樸的樣貌，也造就自然環境不可逆的永久傷害。

導演林倩妤執導的《墜落的聲音》，則不像傳統劇情短片以敘事為重，反透過節制留白的手法，無需過多言語，秉持音畫實驗的精神，像是影像詩一般，吟出一位橘園果農的生命歷程。《墜落的聲音》藉穩健的攝影凝視著果農面對拮据生活的抉擇，當橘子成為滯銷品，不能為其帶來富足生活，一顆顆掉落在草地上開始滾動，從甜美到腐爛，也宛若果農的生命巨輪開始發生變動。當果農站在人生的交叉路口，複雜的情感交織溢於景框之外。林倩妤採取平淡簡白的敘事手法，藉由慢節奏的觀察與推移，端詳小人物的艱難處境，也與觀眾一同靜靜等待著衝擊生活的變化到來。

聲音，在兩部短片中都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不論在《炮仔聲》從鞭炮的欣喜帶出悲鳴的環境空污議題，或是《墜落的聲音》以橘子的墜落取代生命的逝去，從中觸及到果農艱難的生存困境。在沒有過多旁白與對話下，從聲音與影像的互應之中，流露出對小人物與社會角落的關懷之意。

迸發奇異妙想的動畫生命力

而台灣競賽最讓人驚艷的，莫過於動畫的活躍生命力，創作者們運用不同媒材、故事和繪製手法，在屬於自己的畫布版圖，創作出多樣的動畫新世界。榮獲台灣競賽火球大獎，由鍾承旭製作的《可愛》，通過快速剪接的方式，拼貼一趟探索自身及酷兒社群的夜晚之旅。狂歡高潮的火花四射於畫面、大膽奪目的激情炫光，帶出人與人之間的交流與交融。導演藉由犀利深入對酷兒群體的觀察，以「可愛」之名，試圖摘除外界對酷兒的歧視標籤，於繽紛碰撞下，展露酷兒群體揮灑的驕傲（Pride）色彩。

另一部獲得評審團特別獎肯定的《洗衣機裡的大猩猩》，導演洪慧珍以柔和又帶童趣的色調，在渲染紫藍色夜幕之下，講述一群動物各自的悠哉生活，不同媒材的搭配運用，組合出一隻隻獨一無二的動物們。看似了無生趣的安逸規律，卻在不停重複與相遇之下，走出影像獨特的路徑，使觀眾感受到使人會心一笑的沁涼觀感。

以水墨為基底，詹博鈞的《看無風景》以台語的「看無」為題，述說孩童參加阿嬤葬禮的體會，以男孩「看不懂」（不理解）喪禮的哀傷、親人的逝去及父親流下的淚水，通過記憶的回望與踏入陌生家鄉的情緒，今非昔比、物是人非，同一塊西瓜地，隨著時間流淌，滿懷著濃濃感傷與思念之情。傳統文化作為《看無風景》的敘事母題，貫穿影像的嗩吶聲象徵著阿嬤與父親的舊時代，水墨作為傳統的國畫美學，搭配停頓字卡的文字，如同落款與題字，讓《看無風景》不論於表於裏、由外到內都成為一部統一的作品。

此外，在不少動畫作品的呈現中，亦能感受到社會觀察作為故事主題。如王登鈺改編自身原著漫畫的《金魚》，建立一個人們的夢總在夜晚被吞噬的世界，影片藉由如此反烏托邦的設定，影射威權體制的思想控制，及無法暢所欲言的監控審查。當做夢與做自己成為最奢侈的享受，意圖反抗的人們又該如何走出抗爭之路？

徐國峰（筆名拉瓦）的《地下鐵通勤》和黃志聰的《隱匿的方寸空間》也都以科技社會所導致的冷漠疏離為題材。《地下鐵通勤》將視角聚焦人群擁擠的地下鐵車廂，人們如同魁儡般過著日復一日的生活，麻木逐漸取代對彼此的關懷，眼下只剩下低頭的手機，接收著龐大的日常資訊。延續《缺乏名字的場所》，徐國峰同樣探討都會人與城市的關係，將車廂的規律日常鏡像、百無聊賴的無趣生活，以列車具象，延伸時間的維度。

前有對社會的外表觀察，黃志聰的《隱匿的方寸空間》則講述躲在手機背後的你我，當失去了科技的外衣，螢幕之外的自已與社會的互動，形成一種空間內外的結界。多重的眼睛、空間的進出、形狀與圖案之間的交叉互動，以最簡單的原色，進一步反思科技社會所帶來的包裝與箝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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