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海還深》：在一切仍願意相信的時候，拚命相信

施彥如

施彥如，台北人，編輯是職業也是身分，大多逼人家寫作，偶爾自己寫，散文作品零星在報章雜誌，未成氣候。擁有明確表態的固定讀者三位：爸爸、媽媽和老公。

兩年前的九月，我和男友決定去登記結婚。

委託兩個朋友、父母與弟弟一同見證一段關係進入到另外一種關係。點頭答應，簽名蓋章，不過是官樣的幾個步驟，年輕如我卻感到異樣盛重。一輩子有多長？愛一個人能有多深？前方未知，從沒有人和我說過前方。

從工作上請假一天，當天下午我們把握新的身分，去看了一場電影。那時候正好適逢是枝裕和《比海還深》上映，從《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橫山家之味》、《空氣人形》到《海街日記》，除了早期的成名作，我幾乎看了他所有的作品，講述親情與家庭，雖被譽為現代的小津安二郎，我卻覺得他比小津危險並大膽得許多。

回到那個下午。向來選片之前，我不會特別留意該片的劇情大綱，預告片也少看，完全抱著一種純粹的期待（或魯莽），享受電影院全暗之後，第一個畫面之前，魔幻一般的時刻。而是枝裕和的作品，根本也無需多言，看著名字我都會走進電影院的。

挑選《比海還深》做為此人生大日的電影之背景，大致如此。新婚（的身分）剛滿三個小時，我就看了一個魯蛇男人離婚以後潦倒卻想挽回前妻的故事。邊看邊尷尬，偷瞄另一半，荒謬到不行。

可是仔細想想，真實人生似乎和電影一樣，處處有荒謬的小尾巴露餡。

始終懷抱著作家夢想的中年男子良多，十五年前曾獲得文學獎，看似取得了文壇的入場券，卻一直無法寫出第二部作品。為了生計，他以「培養觀察人物的能力、搜集故事」之名，蝸居、跟監於黑暗巷弄和低俗的旅店，成為的二流私家偵探——生活雖稱不上困苦，但一邊賽車賭博一邊暗槓客戶費用，不時回老家挖老媽的私房錢、變賣老爸遺物，這獨居的男子反覆曬乾手沖咖啡回沖，日子卻愈回沖愈稀薄。

老媽媽淑子明顯偏愛兒子，不管他如何無賴、敗家、落魄，只要回到老媽媽家狹窄的廚房裡，永遠端出（儘管充滿冰箱味）的食物餵養，把一棵橘子樹當作兒子般天天灌溉，「可惜它只會長葉子，不會開花結果」。一生不成材的老伴，她用一輩子忍耐，等到老伴過世後，才擁抱獨居的日子。在花園散步，看到一隻蝴蝶將它認作去世的老伴：「我會獨自快樂地一個人活下去，先別急著來接我唷！」可愛的淑子奶奶，她用她的方式度過無愛卻無所礙的一生。

媽媽口中良多是「大器晚成」，在前妻響子眼中，卻是逐漸消磨掉愛與崇拜，只在每月討贍養費與帶兒子真悟和他見面時，不得不碰上一面。離婚後，響子事業有成，「女人一旦有了事業就會很拚命哪」，響子穿著俐落的套裝，做房仲親切接待客人，不若追尋夢想而不成材的前夫，她是為了生存而生活。響子看著良多，是不是解讀出他高大背影後，實則無力的未來？為了延續生命，她勇敢並殘忍地轉身離去。

相愛容易相處難，這是一句老到不行的話，但真正從戀愛關係踏入婚姻關係不過兩年的我，回頭來看，卻因為朝日相處，分秒聯繫，而有深深的體會。曾以為結婚後的日子不過是兩人住在一起，相處是以前的模式，相愛也同樣的吧。可是日子一往一來地踏過，終有一些時刻，仍認為自己過於天真。譬如在爭吵過後仍要睡在同一張床上，譬如一雙雙晾吊襪子一兩件四散的衣物，譬如用盡一日最後的力氣，做一個明日的便當。

或者，譬如電影中那場颱風，將離婚後拆解成兩個單位的家，再度相聚一起，共食一鍋咖哩烏龍，共泡一池窄小浴缸，共眠一張無法多容納得另一人的床。一切都是暫時的溫馨，但老媽媽好開心，她所冀望的團圓，在那個夜晚復刻了。只是所有的一切，都將隨著風雨結束而結束。

收音機傳來鄧麗君的歌聲，良多清理供奉爸爸的香爐，她唱著《別離的預感》，分開前夕的短暫相聚，不過是暴風雨即將來臨時的寧靜。

是枝裕和安排這個夜晚的高潮，發生在一個幾乎廢棄的章魚溜滑梯內，滂沱大雨，曾是緊密一家人的三人，窩著吃零食、搖晃手電筒；三人知道雨一停，出了洞穴，就要各自分飛了，但多希望明日像手中的彩券，一賭勝負，可以回到從前。從沒有人談起從前，很少人能理解未來。彩券飛走了，雨極大的風颱天，他們仨人在雨中追逐彩券，緊緊抓住可能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