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3
by 趙鐸
《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那雙不在場的眼睛,與電影的凝視
撰文/趙鐸
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莊子《內篇.齊物論》
莊子曾經在《內篇.齊物論》說過一個「弔詭」:人在夢中卻不知自己是在做夢,把夢當真,在夢中占卜吉凶,醒來後才發現不過只是一場夢。如此之「弔詭」恰恰指出一件事,自以為的「清醒」反倒是「夢」的特徵,而真正的「清醒」是意識到自己其實有「盲點」──我們所認知的「事實」,存在著模糊空間。
如果要用一個詞界定 2026 年臺北市立美術館「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的核心,我會用「歷史」二字。「超現實主義」作為「過去式」,它們有著當時要「拆穿幻象」的對象──寫實主義(Realism)──因此與其語境已然不同的我們,必然存在著一層「歷史」的「距離感」。
如同「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一詞,本身蘊含著「超越」寫實主義之意涵,超現實主義與寫實主義的關係就像是「辯證」的過程,透過「否定」後的超越,重新與寫實主義「拆穿幻象」的內在邏輯相呼應。

「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荒誕玩趣展區。/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展場一隅。/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十九世紀的寫實主義(Realism),表面上是素樸的科學認識論,實際上其實是一種破除宗教、特定階級意識形態,且訴諸群眾感知的「民主」認識論。「寫實主義」的主題不再延續學院派主流對於高貴之士的呈現,而是將目光轉移至工人、農夫等中下階層,因此「寫實」其實是「寫」「你們視而不見的現實」。
寫實主義畫家拒絕繪製高雅的姿態、流動的線條與生動的色彩,與其說他們對傳統藝術的不滿是「不夠寫實」,不如說是意識到那是需具備特殊條件才能成立的現實──例如,畫家讓模特兒在陽光透窗而入的畫室擺弄姿勢,利用徐緩的光與陰影的轉移塑造圓形與立體感,並試圖把一切事物都以這種方式呈現──而「超現實主義」則是進一步受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啟發,以拆穿「肉眼所見即為真實」的預設,將視線轉向夢境的曖昧地帶。
我們對於現實極具秩序的理解,以生理學層面可論之為大腦的處理,以意識層面解讀則是符號的象徵秩序所誕生出來的產物,而佛洛伊德對於「夢境」的關注,為的就是從自我意識的層面來理解這個「加工過程」。

雷內.馬格利特,《9 月 16 日》,約 1957 年,不透明水彩、紙,33 × 27 公分。(© VG Bild-Kunst, Bonn 2026)/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沃爾夫岡.帕倫,《有話要說的雲》,1937,集合藝術(雨傘、天然海棉),106 × 83 公分。(© Succession Wolfgang Paalen et Eva Sulzer, Privat collection Berlin, Courtesy Wolfgang Paalen Society e.V.)/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在夢境之中,因為所有事物正在「加工」、「分配」到意義被明確切割的象徵系統中,所以仍舊保留許多「雙關」的曖昧地帶──縫隙可以是月亮、畫中黑色的樹影,亦同時可作為畫布空缺的剪影。如雷內.馬格利特(René Magritte,1898-1967)《9 月 16 日》(Le Seize Septembre,c.1957);像是文字遊戲一般,海綿材質的傘不知是該排水或吸水,而吸水好像也是一種排水,如沃爾夫岡.帕倫(Wolfgang Paalen,1905-1959)《有話要說的雲》(Nuage articulé,1937/2023);近看肌肉細胞般的鴿子群聚一團,遠看則像是充滿贅肉與皺紋的側臉,如雅各布.吉爾多(Jacob Gildor)《鴿子的輪廓》(Profile of Doves,1973);亦或近看是人體的排列,遠看則狀似骷髏,如菲利普.哈爾斯曼(Philippe Halsman,1906-1979)《達利與骷髏》(In Voluptas Mors,1981)。
佛洛伊德觀察到夢境有凝縮(Verdichtung)原則,會把看似毫無關係的物事壓縮成同一個事物,有時候背後的原因甚至可能只是因其有著相同的發音!

雅各布.吉爾多,《鴿子的輪廓》,1973,油、蛋彩、硬質纖維板,50 × 35 公分。(©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Gilden’s Art Gallery, London.)/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菲利普.哈爾斯曼,《達利與骷髏》,1981,明膠銀鹽印相,31.3 × 25.7 公分。(© Philippe Halsman _ Magnum Photos_ Agentur Focus. Photo_ Walter Bayer)/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超現實主義者將當時價值觀不認為可以並存的物件予以並存──事實上並不是這些物件與元素無以並存,而是在它們被放入的符號系統裡,隸屬著不同意涵,且意涵之間存在著等級秩序。例如,被視為高雅的事物不能與被視為污濁的事物並存。因此,我們很能想像超現實主義藝術家的實踐,必然挑戰著「正常身體」、「性別氣質」的預設。
如果佛洛伊德是從臨床分析,透過夢境理解人對於現實的建構過程,那藝術家就是用創作的媒介,思索媒介如何建構人們對於現實的理解,甚至是背後所驅動的獨特慾望。夢境所帶來「眼前所見是否即為真實」的思索,在電影中更被澈底發揮:我們以為的眼前之視覺對象物,其實是「感知、處理、加工、輸出、行動與回饋」後的產物。
如同「盲點」本身沒有感光細胞,當我們進行盲點測試時,並不會看到一個洞,如同修圖軟體的大腦會把不需要的東西除去,並根據物件周圍的視覺訊息補上背景──真正意義的腦補──這讓我們以為是「東西不存在」,而不是「沒看到」。

「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集體夢境展區。/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超現實主義電影。/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而電影的慾望機制,便是建立在特定「盲點」上,所產生出來的幻想。觀眾不停地挹注其慾望在影像的世界,因此並不會看到影像世界本身,因「盲點」而出現的「洞」。這個「盲點」可以是鏡頭與鏡頭之間「縫隙」──剪接就像大腦的修補機制,可以幫我們把空洞給填滿──這個「盲點」更是「被攝對象」與「觀看者」的雙重不在場。
「被攝對象」的不在場,使得銀幕中的「人物」更像是「想像中的形像」,覆蓋在現實中的這個人物之上。與此同時,「觀者」之於影像中的角色,或是對當下演出的演員來說,則像一雙「持續觀看卻始終不在場」的窺視的眼睛。
我們可以想像,一場飛車追逐戰讓觀眾真正投入的原因,就是這層「亦近亦遠」的距離感。「近」是「近在」它幾乎是現實中的副本,「遠」則是「遠在」角色的一顰一眸,都是為了博取觀眾在「想像」層面上的滿足而設計。
觀眾如同照鏡子那般,看到的是自己理想的形象,但卻是「借助」他人的「形象」澆灌自己之塊壘,我們甚至可以說這是拿他人來意淫自己的自戀──影像終究是經過鏡頭的選擇與剪輯,以縫合出來的影像,而不會單純地只為攬鏡自照。

「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慾望之體展區。/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展場一隅。/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實際上,眾人對於銀幕中的角色產生認同,是我們同時將自己視為「他」,以及那雙「看著他的雙眼」:「我跟他同樣被『這雙眼睛』給審視」,但是「他卻能夠滿足『這雙眼睛』」。亦即,我跟銀幕中的人被同樣的標準丈量,我認同這個標準,且在這標準下我跟他有著同樣的焦慮,但是他卻能完美地活出這套標準該有的樣子。
超現實主義的畫作與受超現實主義所影響的電影,核心機制其實是「把因盲點而出現的『洞』給呈現出來」。它們或許會是將電影的成像機制放在外顯之處,比如直接具物質意義的媒介載體:實驗電影的呈現致使觀者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底片的刮擦塗抹,以及其重複曝光產生的效果。
它們當然也經常刻意違反敘事邏輯,甚至借用劇場中「象徵性大於寫實性」的表現方式,讓觀眾無法全然沉浸在故事/故事裡的世界,進而被迫開始思考「自己到底看到什麼」:如亞歷山卓・尤杜洛斯基(Alejandro Jodorowsky)的《聖山》(La montaña sagrada,1973)。
而「成像機制」的揭露,亦可能是「不在場的眼睛」被「抓到」:銀幕中的角色對著鏡頭回眸,讓銀幕外的觀者以為他其實「在場」,彷彿在告訴觀眾,其實我看得到你,以此給予觀眾從幻象/想中一瞬間被「嚇醒」的感受。

《安達魯之犬》電影劇照。(© Instituto de Estudios Buñuelianos _ ©Salvador Dalí, Fundació Gala-Salvador Dalí _ VG Bild-Kunst, Bonn 2026.)/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布紐爾(Luis Buñuel,1900-1983)《安達魯之犬》(Un Chien Andalou,1929)經典的「切割」眼睛,正是在「破壞投射機制」與「抓住眼睛」的雙重層面上,試圖阻斷觀眾投入想像的安全位置,引起觀看上的不安。我們會發現,《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的作品充斥著「眼睛」的反向凝視,手指有眼睛,樹幹間有眼睛,陰部也有眼睛。
「凝視」(Gaze)在此意義下,指的並不是「專心觀看」,凝視即是那雙「抽象的眼睛」,是電影(的)慾望能夠持續延續下去的條件本身。而凝視真正恐怖的,並不單純只是有雙眼睛在看著你,其實是「即使沒人在看你」,你也認為有一雙不在場的眼睛在盯著你看,與此同時,也確實有一雙眼睛在你不知道的時候,看著你的影像。

莎拉.盧卡斯,《女孩》,2019,緊身衣、鐵絲、黑色鞋子、灰色壓克力顏料、木材、人造皮椅,103 × 49 × 53 公分。(© Sarah Lucas. Courtesy Sadie Coles HQ, London)/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但是,當打破第四面牆(Fourth wall)已成為套路,互動介面變得普及,我們看到螢幕即預設其之可觸,甚至在得以遠端連線、即時互動的當代,忽然盯鏡頭所造成的主客異位,其帶來的震驚效果幾乎蕩然無存。這也是「超現實主義」往往帶有強烈「歷史感」之因,它所產生的效果極具針對性,所以必須不停地自我革新。
就像所有的拆台者,同時也都是造夢者。夢本身作為一個「加工廠」,一方面無情地揭露秩序下的混沌,但是它也最赤裸、毫不遮掩地展現出秩序得以誕生,背後驅動的深層慾望。早期的超現實主義者,在專注夢境的同時,也沉迷於最深處的慾望:將女性化約成一個又一個,「以部分代替整體」的慾望客體。
無論是影像中、超現實主義畫作中,或者是幻夢中的女性,都並非為真實的女性,而是滿足男生窺淫癖幻想的形象。這次展覽中,以此邏輯處理相關議題且備受爭議者,應屬莎拉.盧卡斯(Sarah Lucas)的《女孩》(Girl,2019)了。女性的身體被視為物件,以「部分代指全體」的方式被客體化,或是在影像中被局部放大。
1975 年, 蘿拉.莫薇(Laura Mulvey)在〈視覺快感與敘事電影〉(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1975)藉助精神分析對於電影觀看慾望的分析,提出「男性凝視」(Male Gaze)的概念:銀幕上透過鏡頭、剪接縫合出來的,是一個迎合於觀者意淫的女性形象,真實的女性始終不在場;對於銀幕中的女性人物,觀眾的眼睛是那雙始終在場,卻不知位於何處的無形雙眼。而窺視快感,便是建立在「雙重不在場」之上。

「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幻化無際展區。/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展場一隅。/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正是因為男性是藉由真實女性的不在場所產生的窺伺快感,建立起男性的權力位置,如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1899-1980)或大衛.林區(David Lynch,1946-2025)的電影,就透過女性一方面作為挹注男性想像力的幻夢,同時卻是引發男性認同焦慮、瓦解家庭秩序的致命危機,以此呈現電影透過「窺伺欲」所啟動的,「觀看機制」的「盲點」之所在──當觀看(的)慾望是透過將女性噤聲才得以啟動,那就用女性/盲點的現身讓觀看發生危機。
回到文首所言,之所以用「歷史」作為「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的核心,更是因為「歷史」意味著在「辯證」的繼承中,將自身「納入」超現實主義的歷史:並不是照單全收、複製前人的作法,而是繼承超現實主義「拆台」的核心邏輯,去拆台超現實主義的前輩。
一直到七〇年代,超現實主義女性藝術家才逐漸被納入藝術史書寫中。策展人麥斯米蘭.雷澤(Maximilian Letze)在選件上不只納入許多早期「不被算在超現實主義」的女性藝術家──如多蘿西婭.坦寧(Dorothea Tanning,1910-2012)、克勞德.卡翁(Claude Cahun,1894-1954)、李奧諾拉.卡靈頓(Leonora Carrington,1917-2011)等──更多的作品其實是仍活躍於當代的超現實主義女性藝術家所創作。超現實主義在當代的反思中,使得它永遠是「正在進行式」。

佩妮.斯林格,《想想百合花》,1973,攝影拼貼,38.1 × 28.6 公分。(© Penny Slinger _ VG Bild-Kunst, Bonn 2026, Courtesy of the artist)/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這種對男性在視覺藝術、視覺文化,甚至觀看位置上主導地位的反思,具體實踐在如佩妮.斯林格(Penny Slinger)的《想想百合花》(Consider the Lilies,1973)中。她將超現實主義藝術家常用的「眼睛」元素,放置在「男性凝視」所對準的慾望客體之上,反向地逼觀者成為被看的對象,拒絕處在被觀看的位置。
只有當改變是可能時,時間才是可能的,歷史也才是可能的。一味的歌功頌德並不會出現真正的歷史,歷史就是要讓過去差異於現在,才能有不一樣的未來。

「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展覽主視覺。/圖像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
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
時間|2026/04/25-2026/08/30
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
詳細資訊|請至臺北市立美術館官網
本展由德國圖賓根文化交流協會策劃,探討超現實主義思想,以及其自發軔以來跨越百年的影響力。展覽透過對話式的呈現,將 1920 年代的超現實主義運動時期的作品,與其後各世代藝術家的創作並置。此種交互對照證明了,超現實主義並非一個已終結於過去的歷史現象,而是一股與時代共振的動能。它是一種態度,一種未竟且不斷演進的思維模式。
縱觀數十年的發展,超現實主義前衛藝術的主題與意象,在當下語境中尤具現實意義。關於身分認同、轉變、非理性,以及對現實與感知的質疑,至今仍在深受超現實主義啟發的作品中被反覆辯證。本展分為四個子題單元,演示跨世代乃至當代的超現實主義實踐,如何成為對當前與未來進行批判性及帶反諷意味的思考方式。本次展覽匯集百餘件繪畫、裝置、物件、攝影與電影,勾勒出超現實主義藝術豐富而多樣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