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1
By 花神沒有咖啡館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流動、跨域、變形的「生存之道」
撰文/花神沒有咖啡館
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當代名導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Kirill Serebrennikov)身兼電影、劇場與歌劇導演,其作品流動著強烈的反叛與詩意。在俄烏戰爭爆發後,他流亡海外,持續以創作回應專制體制的壓迫。本次受臺北表演藝術中心邀請,他帶來規模宏大的《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致敬蘇聯電影大師帕拉贊諾夫。本文作者透過媒介本質的分析,解構賽勒布倫尼科夫如何利用影劇雙棲的特質,在荒謬世道中尋找藝術的「生存之道」。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當劇場的「全景」遇上電影的「限制」
我們常見到優秀的劇場演員跨足影視作品,擁有舞台劇演出經驗,甚至會被大眾視為「硬底子」的象徵。在劇場生態蓬勃的英國、美國,以及近年的韓國等地,也不乏看到在影視界已有深厚經驗,並受到獎項肯定的知名演員,轉而接演劇場作品,接受一氣呵成現場演出的演技磨練。
奇異的是,劇場與電影演員的交流是如此頻繁,當代卻鮮少見到能真正「雙棲」於劇場、電影,且能持續、穩定推出作品的國際名導。因兩者的敘事邏輯和工作節奏是如此不同,甚至可說背道而馳,演員尚可用肉身習得的技藝,應對接踵而來的挑戰,但身處創意和權力結構核心的導演,必須擁有強大的適應能力、溝通長才,以及對不同專業部門的廣泛理解,才有辦法同時駕馭兩個領域。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劇場和電影導演要調度的都是「時間」與「空間」,前者是指舞台上的人員、物件與燈光,何時出現?維持多久?何時消失?後者的核心概念大致相似,只是在創作者與觀者的眼睛之間,多了「鏡頭」這層隔閡,並且擁有後製剪輯的機會,能夠改變戲劇發生當下所產生的素材。
透過攝影構圖、剪輯、聲音與畫面的配合,電影導演得以引導,或可說「限制」觀者的注意力。當然,劇場也仰賴導演的場面調度技術,利用演員走位,以及演員與燈光、舞台、音效設計的互動,做出戲劇焦點。但本質上,觀眾看到的仍是「全景」(極端暗場效果,或用簾幕、佈景遮擋視線這類手法另當別論),意即──你無法規定觀眾到底要看哪。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影像中的躁動靈魂:賽勒布倫尼科夫的叛逆美學
在影像尚未隨科技進入每一家戶,成為大眾熟悉的娛樂媒介時,劇場是學習戲劇最「正統」且理所當然的管道。許多 20 世紀電影大師,如英格瑪・柏格曼(Ingmar Bergman)、盧契諾・維斯康提(Luchino Visconti)、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都是出身劇場,且成功雙棲的經典例子。到了 21 世紀,則陸續有山姆.曼德斯(Sam Mendes)、史蒂芬.戴爾卓(Stephen Daldry)等,在劇場和電影界皆有極佳商業表現、並受獎項肯定的導演。
上述創作者的風格迥異,但共通點是,他們清楚兩種媒介在本質上的不同,且能夠理解鏡頭語言,並善用影像做到劇場不及之處。比如,電影《1917》(2019)在戰地間打造「一鏡到底」的極端炫技;《時時刻刻》(The Hours,2002)用大量、快速的剪輯,拼貼不同時間軸的相似構圖,以電影後製技法製造三名主角命運相互纏繞的意義——儘管出身劇場,他們的電影作品卻沒有刻板印象中,充滿長篇幅對話,或由限縮空間與角色構成故事的「舞台劇感」。
而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Kirill Serebrennikov)絕對是當代「雙棲」導演當中,不可忽視的異類。從一舉入圍威尼斯影展主競賽的《愛從背叛開始》(Izmena,2012)開始,他便斬獲國際影迷的關注,接著《為神著魔的男孩》(The Student,2016)進入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後,亦旋即成為「坎城寵兒」。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不到十年,以《夏》(Leto,2018)、《夢流感》(Petrov's Flu,2021)、《柴可夫斯基的妻子》(Tchaikovsky's Wife,2022)和《手榴彈.革命.還有愛與詩》(Limonov:The Ballad,2024),賽勒布倫尼科夫四度闖入坎城影展主競賽,其遭俄國政府打壓清算而流亡海外的命運,絲毫沒有降低他的創作慾望與產能。
同時,更因長期創作挑釁、前衛之主題,並聲援 LGBTQI+ 等人權行動,使他在俄烏戰爭的紛亂局勢之中,儼然成為抵抗俄羅斯威權的標誌性人物。從他執導的首部德語電影《The Disappearance of Josef Mengele》(2025),即使沒進入競賽單元,仍被邀請至坎城影展世界首映,便可看出「西方世界」對賽勒布倫尼科夫的偏好與重視。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雖然以電影揚名國際,賽勒布倫尼科夫的創作啟蒙卻是在劇場,但他並非科班出身,而是依照父母期望就讀物理系,至大學畢業後才從各種電視、劇場工作中,直接以實戰累積經驗。其劇場作品橫跨戲劇、歌劇和舞劇,且時常身兼舞台和服裝設計,高度掌握所有畫面元素,以貫徹作者風格。在賽勒布倫尼科夫的電影進入國際影展視野之前,他的劇場作品早已在歐陸頗具盛名,紛紛於維也納藝術節、亞維儂藝術節上演,更擔任俄國前衛劇場重要基地「Gogol Center」的藝術總監。
(關於 Gogol Center 這段經歷,較為影迷所知的應為他在 2017 年甫完成《夏》時,俄國政府便以挪用「公款補助」為由拘捕他,並開除其藝術總監職位。《夏》便在賽勒布倫尼科夫遭軟禁時,完成了坎城首映。這段無奈的經歷,為其樹立對抗極權的自由鬥士形象,但叫人悲傷的是,隨著戰爭爆發,Gogol Center 已在 2022 年因堅定的反戰立場,遭政府強制關閉。)
初識賽勒布倫尼科夫的影迷,多少會被《夏》裡面,彷彿躍出銀幕的躁動搖滾樂,與畫面上隨節奏顫動的隨興塗鴉給驚艷;到了 《夢流感》,彷彿「嗑嗨」一般穿梭古今中外的花式轉場,更是猖狂得令人分不清虛實。就連面對最易感枯燥乏味的人物傳記題材,賽勒布倫尼科夫也拒絕落入窠臼,在《柴可夫斯基的妻子》中,一顆接一顆的絢麗長鏡頭,肆無忌憚地橫越室內室外,為帶有死亡氣息的「同妻」陰鬱狂戀增添動能。
他更在《手榴彈.革命.還有愛與詩》,用疲勞轟炸般的澎湃形式,詮釋立場搖擺不定的爭議蘇聯詩人利莫諾夫(Eduard Limonov),於一場主角班維蕭(Ben Wishaw)橫行大街的戲,賽勒布倫尼科夫直接讓他走出佈景外,揭露片場設置,親手戳破電影之魔幻。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俄羅斯的藝術政治:影、劇、歌的政治選擇
與其說,進行影像創作是為了開拓風格、精進運用不同媒材的能力,對賽勒布倫尼科夫而言,影劇雙棲更像是身處俄羅斯社會,必須具備「分散風險」的務實政治選擇。
電影具備高傳播力與「非即時」的特性,作品一旦拍好並完整留存,就能脫離創作者所處時空,就像賽勒布倫尼科夫被政府軟禁期間,《夏》仍能在坎城影展風光首映。劇場則適合陳述嚴肅議題,並即時傳遞政治批判,且能用相對有限的經費來呈現,但「現場演出」容易引發人身安危疑慮,如俄國政府無預警關閉 Gogol Center 的例子;而歌劇的欣賞門檻較高,目標受眾較固定,導演得以用幽微、隱晦的方式,將想法「暗渡陳倉」至既定傳統形式中,不乏是個安全、穩定且能藉之維持生計的創作模式。
為因應創作時常遭限制的狀況,賽勒布倫尼科夫不得不在各種形式之間跳躍,尋找出口,傳遞身為藝術家的信念與社會責任,這也變相地造就了他「無法被定義」的獨特風格。
或許正是這種拒絕官方敘事框架、敢怒敢言的使命感,當世人看到他在電影中渾然天成的繁複轉場與長鏡頭時,便彷彿見證一名奇才的橫空出世。但這位俄國電影的「叛逃者」,也並非全無繼承前人的養分,如賽勒布倫尼科夫找到與他擁有相似命運,且風格同樣獨樹一幟,卻沒有受到匹配影史地位的創作者──謝蓋爾.帕拉贊諾夫(Sergei Parajanov)。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即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上演的《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Kirill Serebrennikov: LEGEND),不只是拼貼符號、埋藏彩蛋的「致敬」,而是賽勒布倫尼科夫端出他擅長的非線性敘事功力,企圖以帕拉贊諾夫之眼,凝望現今強人掌權、戰亂頻仍的荒謬世道。
帕拉贊諾夫生於蘇聯時期的喬治亞首都第比利斯(Tbilisi),雙親皆為亞美尼亞族,他以充滿詩意色彩、拋棄寫實主義的精緻「擺拍式」影像風格聞名。帕拉贊諾夫改編亞美尼亞、亞賽拜然、喬治亞和烏克蘭等地的古典小說、詩歌與壁畫,且為因應蘇聯當局的審查,刻意使用跳躍、省略的敘事,這也讓他的作品多被評價為晦澀難懂。然而,瑰麗的美術與極致考究細節的場景設計,使他流傳下來為數不多的電影,如同時光切片一般,封存了南高加索地區豐富的民俗文化與宗教信仰,亦供後世影迷一窺「鐵幕」內的藝術高度。
儘管帕拉贊諾夫頗受同輩電影大師之推崇,卻因曾拒絕配合審查修改作品,遭蘇聯政府列入黑名單。後來,當局以他的同性戀傾向為罪名,判處五年徒刑,並流放至西伯利亞勞改營,致使在完成代表作《石榴的顏色》(The Color of Pomegranate,1969)後,帕拉贊諾夫便於創作力正豐之時,被迫停止拍片。
直到出獄之後,隔了十多年才再製作出《蘇拉姆城堡的傳說》(The Legend of Suram Fortress,1985)與《吟遊詩人》(Ashik Kerib,1988),但他的身體狀況也因顛沛遭遇,而每況愈下。最終,帕拉贊諾夫在蘇聯垮台前一年過世,沒能親眼見證自由的到來,在他病逝之時,手邊還有未完成的電影和自傳。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跨時空的酷兒之聲:以帕氏之眼凝望荒謬世道
放眼望去,當代國際影壇上似乎很難找到,能比賽勒布倫尼科夫更適合詮釋帕拉贊諾夫的創作者──兩人皆成長於蘇聯體制內,受到專制強權的壓迫與監禁,卻仍在自己的藝術實踐道路上堅持不懈,並且毫不隱諱地於展現出對抗主流敘事的酷異性(queerness)。
受限於時代和環境,帕拉贊諾夫只能將美學往超現實發展,由巨量象徵構築一切的「無法言說」。值得慶幸的是,活在自由年代的賽勒布倫尼科夫,身為深受歐陸藝術菁英階級賞識、庇護的蘇聯後輩,他有大聲描繪社會現實、傳達批判性的本錢,才能在流亡歐洲時,於德國柏林站穩腳步,並創立自己的劇團「KIRILL & FRIENDS」,為帕拉贊諾夫發聲,將帕氏美學推廣給更多國際觀眾。

《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長達三個半小時,規模浩大的《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乃德國魯爾三年展(Ruhrtriennale)之邀演節目,該藝術節 2024-2026 年的總監,正是當代最重要的劇場導演、LGBTQ 藝術家伊沃.凡.霍夫(Ivo van Hove)。據賽勒布倫尼科夫所言,當他準備向霍夫提案、介紹帕拉贊諾夫的重要性時,令對方批准計畫的關鍵,並非安德烈・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等大師對帕氏的讚譽,反而是女神卡卡(Lady Gaga)大量援用帕氏電影場景的致敬 MV《911》,讓霍夫立刻點頭──當代流行文化的同志偶像,竟巧妙地促成一場跨時空的酷兒劇場盛宴。
當我們展開《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這捲「動態細密畫」,便會發現酷兒態度隨處皆是:刻意塗白的誇張妝容、華服,在觀眾面前任意拆裝的假胸部、假肚腩,肉眼可見的「扮演性」,拉出凝視「荒謬」的欣賞距離,更是一種坎普(camp)風的美學策略;而去中心化、拒絕固定形象的多線敘事選擇,亦破除父權/威權社會的英雄崇拜,也讓故事在男女老少之間流轉,每個人都可以代表、並成為帕拉贊諾夫,「傳奇」(Legend)也因此誕生──只要持續訴說、持續歌頌,精神不死不滅,便為傳奇。

與其說是傳記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LEGEND)更是一段旅程,帶領觀眾穿梭於電影導演謝爾蓋・帕拉贊諾夫(Sergei Parajanov)的寓言世界。
這部作品由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Kirill Serebrennikov)編導,劇本由十個獨立又互相呼應的片段組成,或說是十個「傳奇」。其中可以見到許多帕拉贊諾夫所關注的主題:關於自由與爭取自由、關於美、關於生命戰勝死亡的永恆敘事。而戲中的主角,不僅是帕拉贊諾夫本人,更是他在藝術中的多重面貌:藝術家、詩人、旅人、鬥士、反叛者,或只是作為單純的「人」。
2026北藝嚴選: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演出時間:2026/6/13 (六) 14:30、2026/6/14 (日) 14:30
演出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大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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