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花」戀上狼人,兩人生下一對兒女,大女兒在下雪天誕生,取名為雪,小兒子在雨天來到世上,取名為雨。狼在兒子出生未久後離世,花為了讓兒女能在不受歧視且能盡情展現自我(狼人身份)的環境下長大,決定帶著他們搬到偏遠的鄉下生活⋯⋯

細田守導演擅長以科幻或奇幻題材,談青春與成長、死亡與重生、科技、傳統與自然共生等議題。《狼的孩子雨和雪》裡,花為了兒女,選擇離開城市前往偏遠鄉下定居,從頭開始學習如何整修房子、開墾荒地、與鄰人交往等,並且為了幫助孩子瞭解他們的身份,研習野生動物的習性和知識,想為孩子的成長奠下良好的基礎。

然而,擁有愛就能克服所有難關嗎?花深愛著丈夫,仍無法阻止丈夫的逝去,無力跨過死亡的邊界與丈夫相守。同樣的,花給予兒女們全心全意的愛,犧牲奉獻,毫無怨尤,但她與兒女之間依然存在著一道隱形且牢不可破的界線(物種差異)。《狼的孩子雨和雪》最無奈的論述也在於此,導演向觀眾闡述了「愛(親情、愛情)」的偉大,卻也坦率地指出:再偉大的愛都無法將心愛的人永遠綁在身邊,再強烈的愛依然會迎來分離,因為生命的常態,就是不斷地相聚與離散、離散與相聚。

安托萬.德.聖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的《小王子》書中,狐狸曾對小王子說:「如果你馴養了我,我們就互相不可缺少。」關係的建立來自於愛與關懷,一旦有所付出,就會產生感情(依賴),一旦產生感情,就要面對日後別離的哀傷。《狼的孩子雨和雪》亦是如此,狼帶給花愛情,也讓她經歷失去摯愛的苦痛;花的兒女給予她心靈的慰藉,但她仍要面對孩子們長大後,將會離家展開新生的事實。

花是雨和雪的母親,但他們的身份終究不同(人與狼人),這道出每個個體(即使有血緣關係)都是獨立且獨特的存在:雪年幼的時候特別地調皮,進入學校就讀後,同儕壓力令她不敢再展現自身「野性」的一面(暗示女性在日本更受到壓抑,更無法,或說害怕做自己),慢慢地,雪變得內斂,收拾起爪子(情緒),成為一個有禮貌(臣服於規範)的少女。雨小的時候相當地害羞膽小,直到某天發現自己體內擁有豐沛的能(力)量,他接受這樣的自己(男性擁有較多的機會擁抱與開發本性),他在森林中與一隻經驗豐富的狐狸學習野外求生技能,最終脫離人類社會,回到山林之中。

花在片中一度哀求雨留在身邊,但她最終仍不得不接受孩子的離去。相聚是喜悅,離散是哀傷,為了短暫相聚的喜悅而承擔分離的漫長哀傷,是否值得?《狼的孩子雨和雪》片中,性格嚴肅的韮崎爺爺告誡花:「一直笑的話什麼事情都做不好。」韮崎爺爺的用意是要花認真看待生活,不要小看生活的難。

有趣的是,花曾對狼說起她名字的由來:「我出生的時候,我家後院剛好開著大波斯菊,不是栽種的,而是自然開花的大波斯菊,我爸說他看到後突然想到,希望能養育像花一樣一直綻放笑容的孩子,不論是難過的時候或是痛苦的時候,不管怎樣也好,強迫自己也好,都要保持笑容,這樣大概就能克服萬難了吧。」

話語中的「保持笑容」,不是要人故作堅強,而是能在不完美的生活中,看見它美好的一面,一如來到鄉間生活,讓花得以學習到更多的新知,或是花與狼與兒女的相聚時光,讓她的內心感到飽滿不再寂寞,即使日後走上分離一途,愛仍會留在心中,只要想起那份純粹的愛,愁苦的心便會射入一道陽光,笑容將再次回到臉上。

《狼的孩子雨和雪》討論的議題,延續自細田守導演的前兩部作品《跳躍吧,時空少女》與《夏日大作戰》,《狼的孩子雨和雪》對親子關係的反思,則延伸到導演的下一部作品《怪物的孩子》(感覺細田守導演的作品像是在反映他自身的生活經驗,態度逐漸變得圓熟入世)。

改編自筒井康隆著作的《跳躍吧,時空少女》,表面上是少女真琴利用跳躍時空的能力大談與未來人的愛情故事,實際上是透過跳躍能力的快速耗盡,看青春(時光)的轉瞬即逝。而在《狼的孩子雨和雪》裡,花與狼以及兩個孩子共有的幸福時光,就像是抓不住的青春,咻一下就過去了。《跳躍吧,時空少女》和《狼的孩子雨和雪》的結局最後都不約而同地落在劇中女主角臉上綻放的一抹笑容,兩者的心境有些相似(只要有愛就不孤單)又不盡相同。《跳躍吧,時空少女》的笑容帶有年輕少女對於未來的期許與希望,《狼的孩子雨和雪》的笑容,則是走過風雨,更能溫柔平靜地看待生命中的離散。

此外,《夏日大作戰》劇中,大家族上下齊心總動員,長輩們強大的行動力與廣闊的人面,結合年輕世代的科技知識,聯手對抗失控的人工智慧災難,將青春與年邁、傳統與科技共生共存的關係講得精彩有趣。《狼的孩子雨和雪》也有類似的書寫:花和兒女們受到韮崎爺爺的照顧,順利栽培出健康的蔬果,花將收成的蔬果分送給鄰居們,又從鄰居手中獲得回報,訴說著經驗的傳遞,以及老派人情味的重要性。而花的兩個孩子雨和雪,看似代表著兩樣涇渭分明的生活方式,透過母親的角色(傳承者),聯繫起兩者之間的橋樑,不也點出導演對於不同生活方式的包容與接納(而非一面倒地偏袒或批判任何一方)。

人的想法與心境總會隨著時間推演,不斷地修正與改變。當年在戲院看《狼的孩子雨和雪》(2012 年),感傷於母親與孩子的分離,十年後重溫電影,哀傷的情緒沒有當初的濃烈,現在的我更能體會花在片尾露出的笑容,那笑容不只是堅強,更是釋懷。《狼的孩子雨和雪》告訴觀眾,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斷地學習:學習長大、學習愛人、學習道別、學習接納生命的悲喜聚散,一如花、雪和雨的名字,取之自然,也順其自然。

全文劇照:車庫娛樂

釀電影冬季專題:冷到 Fa Do,請往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