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燒屬於日本和菓子的一種。它不像其他精緻小巧的小點一樣講究外型玲瓏，且製作起來繁瑣耗時。銅鑼燒主要結構分成兩部分，分別是兩片煎餅，以及包裹其中的紅豆沙。因為製作工序並不算麻煩，因此也可見於路邊攤販現做。我想它之所以在台灣還算小有名氣，大概因為是哆啦A夢最愛吃的食物吧！
或許因為對銅鑼燒一直存在著與哆啦A夢之間的聯想，因此每次見到它都有股莫名地友善及友情的味道油然而生。這點在看電影《戀戀銅鑼燒》時，更加深刻地詮釋這種心理暗示。電影中，善於製作豆沙餡的德江太太懷揣著款待的心意，賦予「友善」之名另一層感受他人心之所向的意義。
片中，對店長千太郎來說，銅鑼燒在德江太太出現前只是一件交易的商品，沒有情感的賦予，也沒有生命的聯繫。顯然地，千太郎絲毫沒有動過「改善」它的念頭，而只是選擇最便宜行事的方式，直接購買現成豆沙製作。那是他在經歷過人生的灰心喪志後，選擇屏蔽感知地過活，也是因為這般漸漸褪去對任何事的感受能力，讓他一直處於邊緣、不受重視的處境。電影開頭，在拍攝銅鑼燒的製作過程中，只有鏡頭說明千太郎是如何製作煎餅，而餡料的部分卻完全隱沒、沒有互動。
這一切因為德江太太的到來產生了變化。德江太太將銅鑼燒視為一份心意的傳達，特別是其中的豆餡，更講究與製作者之間的情感交流。在第一次豆餡教學的過程中，餡料終於在電影中得以舒展綿密思議的個體魅力。千太郎問德江太太將臉極力靠近豆子、究竟看到什麼？德江太太只說聽不懂他問什麼，卻回道要讓豆子適應砂糖，就像情人間初次約會一樣，需要慢慢靠近、慢慢親密。千太郎注意的是外表上的變化，這是感官上的表徵；而德江太太卻是去體會物件背後的話語，這是感知上的啟發。
自此，千太郎賣出的銅鑼燒再也不是得過且過的「商品」，而是飽含善待意義的有物。即使是片中不善體察萬物的女學生們，也能從感官味覺上發現異樣。
《戀戀銅鑼燒》由味覺入口，開啟人與外界事物交流，進而通往更深奧的生命接受。銅鑼燒是手作出來的，透過備料、煎餅、夾心、包裝等等手續而成，在裡頭吃的是滋味，品的是心意。正因為製作者感應原材料的精神，藉由「手藝」詮釋出獨到的意會，手藝即是手意──雞蛋與麵粉雜揉出的調和煎餅、紅豆與砂糖與凝膠細細密縫成的綿綿豆沙。最後轉譯出的完成品銅鑼燒，是由自然與人為協奏成的恩惠。當你品嚐入口，便能感受到這份由手藝傳達心意的滋味。
觀看這部電影的同時，我不斷思考感官與感知的關係，是否必須得藉由感官的引薦，才能達到感知的號召？若是散去聽、味、嗅、視、觸覺等與外界對話的媒介，那麼要憑什麼去觸動深層的感性與知性？
電影提醒我們一件事：「痲瘋病患者會喪失所有感官」。德江太太是一位痲瘋病患者，卻是最能體會心意，感受自然流轉的人。導演利用這一點去破除世人所評斷的刻板印象，消弭被世界所隔絕的邊緣。正因德江太太行動緩慢，雙手的觸覺不如常人，故而促使我們重新思考感受。所謂感受，不該僅是感官發達的心得抒發，而更應該是與世界萬物，用心領會的意義連結。
因而，導演透過電影一再強調的是：萬物皆有情，全憑是否能細心領略四季。如同銅鑼燒店前那排夾岸櫻花樹，開得盛大絢爛卻乏人問津。甚至當花瓣碰巧落入銅鑼燒中，女學生們只當是吃到髒物，不曾在意眼前落英繽紛。直到德江太太到來，站在樹下感受風捎來的氣息，櫻花樹也搖曳生姿回贈欣賞，自然間開始心有靈犀了起來，所有的生命一呼百諾，有了應許的回望。
片尾德江太太不幸逝世，院內的友人說因為痲瘋病患者無法立墓，所以他們會在病友過世時種下一棵樹紀念，而櫻花樹正是眾人為德江太太種下的新生。這又是一場自然與人的呼應，德江太太與櫻花樹之間此起彼落的生命協奏，譜出充滿靈感的動人樂章。既圓滿了她自己的人生旅程，亦感染了他人。
作為觀眾的我們，或許會替德江太太感到憐惜：她希冀與世界的交流，不過是活在陽光下被看見與接納。然而，她本人卻不因目光的偏頗而放棄世界。她說，我們降生在這個世界，學會去感受這個世界，因此，我們不用成為誰，而有自己生存的意義。那是生而為人獨一無二的存有驗證──我們擁有各別與萬物專屬的呼應方式，而非其他人所能取代，更不用在意他人的品頭論足。
導演河瀨直美擅長以「光」說話，她在電影裡將「光」作為自然與人流通的導體。透過光，我們能見識更有機的生命力，更有幸見證美好靈光的時刻。導演在《戀戀銅鑼燒》中，同樣藉由鏡頭語言，不斷創造自然與人相互輝映的奇蹟。令人印象深刻的一段是，千太郎的雇主因得知德江太太是痲瘋病人，而要求他不得雇用德江太太。千太郎因為心煩意亂而曠職，當他隔天到店裡工作，在玻璃窗外看向店內正在忙活的德江太太，此時晨光打在她身上，而店外的小樹也一齊倒映在玻璃窗上，與德江太太的身影重疊。
看到這一幕的我，不禁被其中對於生命，無論是初生還是邊緣的強大包容給震懾住，因而忍不住熱淚盈眶。導演藉由這顆鏡頭，將這部電影的幾個元素，全都魔法般地鋪陳在一面：懂得感受萬物的德江太太、飽滿心意的銅鑼燒、新生蓬勃的小樹，以及逐漸接受感知召喚的千太郎，因為光的照拂而彼此依依相連。
我突然意識到，其實在河瀨直美的電影中，「自然」其實也包括懂得感知的人們。生機與有機不只在《萌之朱雀》、《殯之森》的蓊鬱森林，也不僅於無處不在的耀眼光裡，更是那些被邊緣化的人們，勇於與世界交流而完整自我的生命狀態。
全文劇照：IMD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