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 年，狄西嘉的《退休生活》被眾人罵翻，某種程度也意味著義大利影壇風向開始質變。當那些貧富不均、階級差異的電影已經無人買單時，喜劇片、史詩片重出江湖，所謂的「娛樂大片、明星卡司」自五〇年代中期開始引領著義大利影壇。1954 年，維斯康提推出豪華鉅片《戰國妖姬》（Senso），從古典取逕，重現了貴族時代的義式帝國風景；狄西嘉在這個時間點開始轉型，同年推出《拿坡里黃金》（The Gold of Naples），以六段式集錦向故鄉拿坡里致敬。
《拿坡里黃金》一開場就向觀眾說明，電影呈現了拿坡里的風土民情，使得我們特別注意到那些小人物種種「接地氣」的嘴臉與作態。其中最為令人印象深刻的莫過於「祖母綠戒指失竊事件」，由蘇菲亞．羅蘭領銜主演披薩西施，因為偷情而遺失戒指，被丈夫發現後只好逐一拜訪「人客」，過程中引發諸多笑料。狄西嘉自己也在電影裡「軋一腳」，飾演一名嗜賭伯爵，散盡家財跟小孩賭牌，屢輸不爽，氣得他暴跳如雷。還有悲傷的婦人在送葬隊伍中丟灑糖果，向死去的兒子道別；從良的妓女以為自己找到真愛，沒想到卻是在替她的男人贖罪。《拿坡里黃金》簡直是義大利版的「喜怒哀樂」，狄西嘉將所有拿坡里鄉野里弄中的人情世故，全部塞進了電影。年僅二十歲的蘇菲亞．羅蘭，將在狄西嘉手中被雕塑成風情萬種的義大利少婦。
時序來到六〇年代，義大利影壇長江後浪推前浪，安東尼奧尼、費里尼等作者導演相繼摸索出獨特的現代電影風格；「薑卻還是老的辣」，維斯康提在 1963 年推出超豪華鉅片《浩氣蓋山河》（The Leopard），一舉榮獲坎城影展金棕櫚獎。狄西嘉同年推出三段故事《昨日今日明日》（Yesterday, Today and Tomorrow），由銀幕傳奇情侶蘇菲亞．羅蘭與馬斯楚安尼同台飆戲，精彩絕倫，電影一舉拿下第三十七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外語片。
第一段故事「拿坡里的亞黛莉納」描述亞黛莉納因售私菸被判監禁，只好「不斷懷孕」免受牢獄之災，而苦了和她一起「做人」的老公卡密內。第二段故事「米蘭的安娜」描述富婆安娜傾心情夫倫佐，意欲私奔，兩人駕駛敞篷勞斯萊斯在公路上奔馳，感情卻和車子一樣，撞壞了便消逝無蹤。第三段故事「羅馬的瑪拉」描述神學院男孩愛上隔壁人家的妓女瑪拉，男孩想「還俗」，瑪拉瞬間變成聖母，和情夫一起苦勸男孩皈依聖門。蘇菲亞．羅蘭在電影裡一人飾三角，一變再變、風情萬種，既可以是土到極致的拿坡里大媽，也可以是驕矜自滿的米蘭貴婦，更可以是妖嬈虔誠的羅馬妓女。
狄西嘉在「拿坡里的亞黛莉納」的場面調度手法，堪稱一絕。亞黛莉納因懷孕而免受牢獄之災，消息不脛而走，只見拿坡里鄉民傳唱著「大肚子、大肚子」，孩子們列隊傳唱，遠在海上的漁夫聽到了，也高聲地喊唱「大肚子」。這完全是典型的好萊塢歌舞片作法，狄西嘉導演調度不僅熟練如此，更運用「一地橘子滾落」，活靈活現地描繪卡密內的暈厥狀態。「米蘭的安娜」則以較短情節描繪人物狀態，狄西嘉捕捉了男主角「內心無語」狀態，極富現代筆法。在「羅馬的瑪拉」中，狄西嘉讓瑪拉一秒鐘從妓女變聖女，那份「不可思議」是人文精神的點亮瞬間。是的，就算來到 1963 年，狄西嘉依然注意到了社會與人性問題。「拿坡里的亞黛莉納」是以「販售私菸維生」為故事衝突背景；「米蘭的安娜」點出了「嫌貧愛富」背後的情感剝削；「羅馬的瑪拉」則是從食色人生中找回人性的一絲善良與信仰。
不變的是狄西嘉的人文關懷精神，變的是喜劇題材。《昨日今日明日》已讓眾人無快不歡，豈料狄西嘉翌年推出《義大利式結婚》（Marriage Italian Style）更讓人啼笑皆非。蘇菲亞．羅蘭與馬斯楚安尼再度同台飆戲，多情富豪多明尼克在空襲之夜遇上了青樓女子菲露米娜，霎時間天雷勾動地火，真愛來得快卻也去得快。一場「詐婚戲」，只見兩人相愛相恨、破口大罵，狄西嘉的每一個戲劇節拍掌握得行雲流水，令人拍案叫絕。回首多明尼克與菲露米娜的情誼，我們恍然驚覺愛情就像支票一樣，每次要兌現時才發現它過期了。直到菲露米娜向多明尼克坦言「孩子是他的」，多明尼克才決定兌現他的愛。《義大利式結婚》是個「八點檔至極」的電影，一家人最後大團圓，菲露米娜笑著、看著鏡頭哭泣，這個堅強至極的女人曾說自己不會為了別人哭，如今，那份等待二十幾年的期盼終於圓滿了。
「浮誇」其實是喜劇最重要的戲劇元素，從《拿坡里黃金》、《昨日今日明日》到《義大利式結婚》皆如此，狄西嘉善於從極為誇張的人性張力中，抽出那一絲喜悅的淚水，這是一種根本上的人文關懷精神，從頭到晚貫徹狄西嘉的創作脈絡。蘇菲亞．羅蘭「越演越烈」，遙想《義大利式結婚》最後那一顆啼笑鏡頭，影壇上誰能比拼？然而，羅蘭從影生涯中的黃金巨作，莫過於 1960 年狄西嘉的《烽火母女淚》（Two Women）。她飾演一名單親媽媽，在二戰烽火中帶著女兒羅賽塔躲回鄉下老家。眼看戰事終了，母女倆徒步回羅馬時，卻遭到盟軍無情對待。在狄西嘉眾多電影中，蘇菲亞．羅蘭多飾演風情萬種的女性，難能可貴的是，此刻，我們終於看到蘇菲亞．羅蘭的「另一面」——堅忍不拔、母性豐沛的樣貌。有誰能想像，當時的她不過是個二十五歲的小女孩，那些表演的靈感、角色的印象，來自於大戰時她對母親的記憶。這份深刻的生命印象，化進了蘇菲亞．羅蘭的表演，使她一舉拿下第三十四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第十四屆坎城影展最佳女演員。
面對歷史的悲劇，狄西嘉的喟嘆持續到晚年，1970 年的《費尼茲花園》（The Garden of the Finzi-Continis），道盡了一對小情侶如何在法西斯政權和反猶太社會中被拆散，爾後家破人亡的故事。青春就像時代，開了又謝，終於走向凋零，如同男主角喬治歐獨自踏上流浪之旅的身影。晚期狄西嘉電影美學彷彿變得唯美，電影開場那絢爛陽光、七彩光溶的花園風景，還有青春男女的一顰一笑，竟讓我們覺得狄西嘉變年輕了！
但，你不覺得《費尼茲花園》裡的青春含蓄、仁善根本，曾經在《米蘭奇蹟》出現過嗎？一路走來，狄西嘉當然改變了，隨著影壇風向的轉變，他將社會寫實電影揉進了義大利強勁的喜劇傳統，在嬉笑怒罵中灼見社會困境與人性脆弱。狄西嘉更挑戰了弘大歷史，《烽火母女淚》與《費尼茲花園》中奏出了時代的輓曲。不知不覺，狄西嘉離我們而去也四十五年了，我總覺得一代電影大師的影響力莫過如此，暮鼓晨鐘、發人深省。
【釀電影】2019 年 8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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