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3.08
By 波波
《亂世浮生》:一場在國族與情慾上本性移轉的試驗
任何對《亂世浮生》(The Crying Game, 1992)進行歸類的意圖,都將成為徒勞。它既深邃且神秘,是政治、是愛情也是性別,彼此含括、界線流動,難以說清。但就承認吧,裘弟與黛兒兩個謎樣的角色,也勾住了你,就像他們勾住了費格斯一樣。他們有拆卸他人「本性」底線的本事,直到你溫柔以待為止。
伊索寓言裡蠍子與青蛙渡河的故事,點出「本性」中難以抗拒的基模,而這基模也帶有兩敗俱傷的悲劇傾向。故事是這樣的:有天不擅游泳的蠍子想要渡河,央求岸邊的青蛙載牠一程。青蛙說:「我不能載你,如果中途你扎了我一下,該怎麼辦?」蠍子回牠:「那對我也沒有好處啊,我也會跟著沉下去。」被說服的青蛙讓蠍子趴在自己的背上。到了河中央,青蛙突然感到背部一陣劇痛,牠大叫:「你為什麼刺我?」蠍子說:「沒辦法,這是我的本性」。
而在《亂世浮生》中,「蠍子與青蛙」的故事總共出現兩次。第一次是裘弟被拘禁在溫室,與費格斯獨處的時候。裘弟說:「人有兩種,一種老是付出、另一種則不斷索求。就像蠍子與青蛙一樣。」很明顯地,就是把費格斯套入故事中的蠍子,用蠍子有無法悖逆的本性來激怒他,等候他對本性說的回擊,險求翻盤的一線生機。第二次是劇末黛兒與費格斯隔著大片玻璃的面會,黛兒問為何費格斯願意為她做這麼多,費格斯悠悠地鬆口:「人們會說,這是本性。」接著說起蠍子與青蛙的故事持續到畫面淡出。

一則寓言故事在兩組截然不同的語境與心境脈絡下被轉述,因此所指涉的本性也不會是同一回事。裘弟說的是費格斯有「愛爾蘭共和軍殺戮的天性」,而費格斯在意的是對黛兒有「願為所在乎的人付出一切的天性」。至於費格斯究竟怎麼看待黛兒,開場曲〈When A Man Loves A Woman〉中的歌詞:「當一個男人愛上一個女人,他能放棄所有生活的舒適,而睡在外面的大雨中,只要她說那是必要的」,不就早寫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擺在那兒等?等候費格斯走完一次內在奧德賽的歸來。
而《亂世浮生》是怎麼辦到將「本性」從對集體的刻板印象,過渡到個人內在的恆定?
就「本性」來說,身為愛爾蘭共和軍的費格斯理當直接處死裘弟、只經歷過異性戀愛情的費格斯理當拒絕黛兒弦外之音的邀請。而劇中一段相當重要的、裘弟對費格斯的試探,讓逐步鬆懈的費格斯不經意間將不遷就本性的特質亮牌出來,也更篤定裘弟險裡求生的策略。這場戲在心理層面相當精彩,對話往返間有試探,有顧左右而言它,也有請君入甕。我們來逐句分析看看一個明明是被挾持的人,如何單透過語言就站了上風:

故事是發生在費格斯得到綁架案主謀同意,回到溫室摘掉套在裘弟頭上的布袋之後。
裘:「原來新鮮的空氣是這麼美好啊。…如果你能幫我把手上的繩子也解開那就更好了。」 費:「門兒都沒有。」
裘弟得寸進尺的要求被拒絕後,開始談些不相干的話題來舒緩剛被戛然切斷的不安氛圍。
裘:「其實你沒我印象中記得的好看。」 費:「所以你這是要傷害我的感受,…我也能這樣對你說。」 裘:「那你會嗎?」費:「不,我不會。我們習慣用比較禮貌的方式來處理這樣的事。」
費格斯將原話題中個體「你」、「我」處事的差異,以「我們(愛爾蘭人)」這樣的群體特性來解釋。正好給裘弟去釐清「究竟費格斯與其他愛爾蘭共和軍是不是一個樣」的試探機會。
裘:「你最終還是會下手的,是吧。…就是殺了我。」費:「你為何會這麼想?」 裘:「即使他們(英國政府)沒處死他(愛爾蘭共和軍在英國遭偵訊的俘虜),你們也不會放了我。」 費:「為什麼我們不會?」 裘:「那不像你們的天性。」 費:「你又如何知道我的天性。」 裘:「我是在說你的那些夥伴,不是你。」
這段對話,兩人不斷在「你」、「你們」與「我」、「我們」間切換。時而指涉一個民族的特性,時而說的是個人會有的決定,過程中費格斯的性格漸漸從群體印象裡獨立出來,以一個有完整自主思考能力的個體的形象,佇立在裘弟面前進行對話。這也驗證裘弟最初識人的直覺,就像被羈押期間在費格斯與茱蒂(遊樂場裡主動勾引裘弟上鉤的愛爾蘭女子)之間,他選擇要與費格斯獨處,而不是被他認定為「危險人物」的茱蒂。在費格斯身上他看到卸防的可能,因此當愛爾蘭共和軍的身分褪去後,裘弟才將黛兒介紹進他們的話題裡。

裘:「這才是我喜歡的類型。」 費:「她是所有人都會喜歡的型吧。」 裘:「你別肖想,他媽的。」 費:「為什麼不行?」 裘:「她是我的,她不會適合你的。…絕對不會。」 費:「她是你太太?」 裘:「也是可以這麼說。」
在這場戲中尼爾喬登以編劇與導演的身分各自埋下伏筆。先談導演手法:當費格斯邁向前伸手去撈裘弟口袋裡的皮夾時,鏡頭刻意傾斜地壓向費格斯那側,畫面中兩人不再是同一個水平的對等,顯然被綁縛住的裘弟在這樣的構圖佔了優勢,就像他請君入甕地讓費格斯進入他的劇本一樣。至於編劇的技巧上,可謂是預留伏筆、埋線千里:裘弟明白說了「她不適合你」,但這些話在心有旁騖的聽者聽來,先是成為過耳風,直到當黛兒將自己的秘密與費格斯袒誠後,回頭細想才會發現,原來早有跡可循。
同樣「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心理狀態,還發生在費格斯初次遇見黛兒的 Metro 酒吧。在 Metro 中,看著黛兒拈手擺腰的千姿百媚、聽著黛兒菸嗓夾唱夾訴的〈The Crying Game〉,滿腦子發想著異性戀男子的春情輪廓──直到浴袍墜下、陰莖亮相的那刻。事後,他試圖向黛兒為那晚的落荒而逃致歉,再回到酒吧的他終於發現:映入眼簾的是濃妝豔抹、俗艷假髮、假胸偽臀⋯⋯這些形形色色的真實。而黛兒一直是屬於這兒的,自始至終都是。

認識黛兒的日子以來,費格斯三度夢見裘弟。前兩次裘弟穿著白色毛衣,從黑暗的深處向著自己走來,做了投球的動作。而最後一回,是在真相大白後,黑暗中的裘弟只是緩緩走近,然後就向上拋擲著球轉身離開。臉上藏不住的笑容,像是設局得逞後的得意。「局」,整場《亂世浮生》都是裘弟將計就計下設的局,這局中他摸透了費格斯的本性,甚至比費格斯自己還清楚。
第一次的本性轉移,讓費格斯遲疑身為愛爾蘭共和軍的使命,他無法向逃亡奔走的裘弟背後開槍。第二次的本性轉移,讓費格斯掙扎於愛情在性別上的界線,他無法坐視黛兒為了自己曾為愛爾蘭共和軍一員的黑歷史而涉險、喪命。因此他剪了她的頭髮,還原被黛兒抹去的社會性別,並且對著她新的外貌許下不會離棄的承諾。這舉動在劇情上,可以迴避愛爾蘭共和軍班師回朝後對費格斯周遭人的安全威脅;在情感上,則是將黛兒過去欲求隱藏的身份攤開在兩人面前,當彼此能坦蕩蕩地面對她生理、心理、社會性別的複雜構成,這時他們的親密關係,才算真正完成。
在將近卅年後再看《亂世浮生》,感受最深的不再是議題的前衛,而是一層層揭開人性更普世的根本,所展現的溫厚美好。
全文《亂世浮生》劇照:IM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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