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6.24

By 讀者投稿

沒有未來的女校羅曼史:從《穿制服的女孩》到《奧利薇亞》

文/短髮路易

《穿制服的女孩》(Mädchen in Uniform,1931)據說為史上第一部女同志電影(說得更詳細點,應為首部以女同志為故事主軸的電影,因為早在兩年前,同為德國電影的《潘朵拉魔盒》(Die Büchse der Pandora,1929)即在次要情節中出現女同志的身影,雖遭演員否認),故事描述女校裡學生與老師間朦朧又炙熱的情感。此片上映時即獲得廣大好評,國內粉絲來信如雪花般紛湧而至,海外迴響一樣熱烈,不只在威尼斯影展被觀眾票選為 Best Technical Perfection,也被日本電影旬報選為最佳外語片,可謂一網打盡東西方觀眾的心。

然而,納粹隔年的掌權,終結了威瑪共和時期奔放大膽的藝術創作風氣,此片因而被視為墮落之作遭到禁演,納粹甚至打算將影片焚毀,幸好拷貝早已四散各國,這部女同志經典才得以保存。雖然遭到長達四十年的禁演,此片仍對後續的女同志電影產生影響力,除了先後在墨西哥(1951)和德國(1958)有重拍的版本,更畫出一條以女校為背景的女同志敘事路線,上承法國作家柯蕾特的 Claudine 系列小說(1900 - 1903),下啟英國作家 Dorothy Bussy 寫出小說《Olivia》(1949);兩年後,法國導演 Jacqueline Audry 拍攝同名電影《奧利薇亞》(Olivia,1951上映),再過十年則有威廉惠勒導演的《雙姝怨》(The Children's Hour, 1961),不過情感糾葛改發生在奧黛麗赫本與莎莉麥克林飾演的兩名校長身上,與先前女校敘事多以師生戀為重心的情況有所不同。

由於《穿制服的女孩》與《奧利薇亞》有較為緊密的關係(據說 Dorothy Bussy 是受《穿制服的女孩》的影響而寫出《奧利薇亞》),故事內容與製作團隊皆有眾多相似(故事內容皆以女校裡發生的師生戀為主題,製作團隊的編劇、導演皆是女性,演員也以女性為主),因此本文欲以《穿制服的女孩》(以下簡稱《穿》片)與《奧利薇亞》(以下簡稱《奧》)互相比較,兩部前後相差二十年的電影,在相似的故事架構下,是否會以不同手法處理女同志主題。

轉學生的身分,點出瑪努伊拉與奧利薇亞的局外人特質,加上多情的個性,使她們渴求老師更多的關愛,進而採取種種行動。因此,即使被納入學校,她們的存在對於(看似)穩定和諧的群體仍是躁動不安的變素,並於結局造成或多或少的破壞──瑪努伊拉的試圖自殺,使鐵腕校長黯然下樓;奧利薇亞引爆兩位校長的爭執,導致共同經營的學校以關門收場──進而解放了原本困在其中的個體。

《穿》片的學校像監獄。一開場出現的高聳尖塔與搏鬥雕像,展示出濃厚的陽剛味,在精力充沛的喇叭聲下,走來一列女學生,插入的行軍畫面對應她們的齊整步伐,說明她們必須擔起讓戰敗德國再次強大的重任,但那一身宛如囚服的粗黑直條紋制服裙,和她們低頭快步走過明媚草原,前後各一名老師押送進學校的情景,暗示這種講究紀律的鐵血教育如何壓迫她們的身心。尤其透過瑪努伊拉剛到校即被一一奪去個人物品的過程,即可知此片的學校是吞噬個人的體制。相較之下,《奧》片架上書籍任意取閱,大片草原盡情奔跑,學校不僅提供女學生發展自我的養分,更成為孕育和庇蔭女女情感的樂園。

奧利薇亞與茱莉去巴黎那段戲,表面是老師帶學生戶外教學,開開眼界,實則可視為兩個女人的約會,遠離學校,卸下了師生的身分包袱,卻也失去純女性空間的保護。在咖啡廳,偶遇茱莉以前教過的學生,那女孩身邊跟著一名男伴,雖然他僅是站在背景沉默,與前景三位女性保持距離,但一旁還有等著上咖啡的服務生,使這個現實中的純女性空間彷彿是偷來的,有隨時被收回的急迫感。值得注意的是,此片難得出場的男性多伴隨著現實對樂園的入侵,如茱莉與另一名校長卡菈鬧拆夥,即由男律師處理校產分配,樂園面臨分裂的危機,接著卡菈離奇的死亡,又引來男性的介入調查,最終導致樂園的收場。男性雖非造成女性衝突的原因,卻象徵等待樂園瓦解,旋即接管秩序的現實,如畢業女學生的男伴,異性戀本位的社會待女孩脫離女女情感支持的環境,便立刻推派男性填補她情感的空缺。

不難想像,茱莉和卡菈當年選在人煙稀少的郊區創辦女校,就是為了遠離社會目光,共築女女愛窩。然而日後兩人感情生變,學校成了雙方爭奇鬥艷的競技場,學生則是證明自身魅力的獵物。這雖然牽涉到師長是否濫用職權的問題,但若放到女同志的女校敘事脈絡來看,《奧》片的突破性在於明白揭示女女間的愛慾流動;相較之下,二十年前的《穿》片仍需以母愛作為遮掩──喪母的瑪努伊拉,從鐵血教育下唯一溫柔的老師班伯格身上獲得情感補償。

可惜的是,《奧》片卻在結尾收回先前的開放態度。茱莉在趨近電影尾聲時,便逐漸褪去先前的性魅力特質,尤其當她因奧利薇亞而打消自殺的念頭時,一身雪白地站在透出晨光的窗前,彷彿將過去種種全數洗淨,只留神聖不可侵的光環;接下來的臨別場面,她更是否定過去坦白展現愛慾的行為("I've struggled my whole life. But I've always come out on top, and proudly so. And now I wonder, if loosing would not have been best for everyone.")。奧利薇亞的悲劇即在於此──摧毀了,卻無法重建──正如前述,《奧》片的學校象徵庇蔭女同志的樂園,但也要注意的是,此樂園存在的前提和守護的目標都是茱莉與卡菈這對情人,而當兩人的情感變得扭曲,樂園也反向成了困住兩人的囚籠,因此當奧利薇亞不小心以第三者之姿,引爆茱莉與卡拉間的爭執乃至分手,實則是將茱莉從這窒息的關係中解放。然而,茱莉卻選擇背離奧利薇亞的情感,獨自遠走高飛,幻滅了重建新樂園的可能。

作為替代,茱莉將她常撫在手中的閱讀尺留給奧利薇亞,除了寄託情意,更可作為解開回憶、重返樂園的鑰匙。有趣的是,奧利薇亞在離開學校前的最後一晚,得知外出的茱莉不可能夜訪她的寢室,期望親密互動卻落空的當下,便把茱莉唯一的贈物丟出窗外,但在隔天乘車離去時,同車的廚娘將那把閱讀尺再度交到她手裡,她卻欣然收下。可見奧利薇亞的轉變,從原本憤怒無法接觸肉身/現實的愛人,到接受了以靈魂/回憶的方式延續她對茱莉的愛,而這也說明了茱莉贈禮的寓意:既無法一同在現實裡重建樂園,只好留回憶裡的樂園供奧利薇亞緬懷。

重建失敗的陰影也籠罩在《穿》片的結局。雖然從電影中段的當眾告白開始,瑪努伊拉便以解放者之姿,與象徵體制的校長針鋒相對,而在近尾聲時,她的試圖自殺更是把全校攪得天翻地覆,不僅破壞了原有體制管控下的假象穩定,當眾學生同心協力將欄杆外的她拉回,更象徵了新型結盟的誕生,並將以她為首,因而導致校長黯然神傷地離去。然而,結尾卻著重在校長如何蹣跚地走下樓梯,即體制的逐漸崩潰上,而非重獲自由的瑪努伊拉與學生們──事實上,那些臉龐都還有遭逢巨變的驚魂未定,彷彿身處一片廢墟中的人惶惑地等著黎明。

因此,不論是《穿》片或《奧》片,都給人一種前景未明的無助和無奈感。轉學生瑪努伊拉和奧利薇亞雖以闖入者的身分,拉出深陷於原生環境的班伯格和茱莉,但在轟轟烈烈地衝撞體制過後,或如《穿》片結局根本不談班伯格面對撿回一命的瑪努伊拉,是否會說出當時沒來得及表白的話,或如《奧》片明白揭示奧利薇亞只有在回憶中才能保有這段戀情,兩對戀人都無法得到共度平凡日常的未來,這也難怪《鹽的代價》(The price of salt,1952)的結局會如此振奮人心,但這難道不是再普通不過的願望嗎?

全文劇照來源:女性影展、IMD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