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年紀的人裡面，我算是相對早婚的。二十六歲時與交往五年、大我七歲的另一半結婚，從此開啟人生第二幕。我從來沒想過在這個年歲結婚，每次被問到諸如早早結婚，或哪來的勇氣踏入婚姻，我都會開玩笑地說：那是因為先生年紀比較大，我比較吃虧。實則在二十五歲被求婚時，我真的沒想這麼多，先生是一個很照顧、疼愛我的人，是無話不說的對象，也是一個價值觀相近、生活起來舒服的夥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情人，因此我想，就算成為了家人，住在一起，應該會跟這幾年的交往差不了多少吧？
事實上，結婚兩年的現在，重新回想當初對「婚姻」粗淺的認知，驚愕自己過於天真。
天真並不是說後悔踏入婚姻，或者日子過得不好，而是我從不知道結為連理的兩人，除了愛之外，生活上有如此多的磨難──逼使兩個人面對自己原始的樣子，也面對彼此原初決定相惜的剎那──那是深刻體認到自己的不完美，並接受關係的不完美，仍然願意相信眼前這個人，能夠執子之手，能一起變老。
《幸福定格》，說的便是這樣的磨難，定格在不一定幸福的瞬間，殘酷又寫實。
紀錄片導演沈可尚用七年的時間，拍攝八對夫妻的結婚生活，透過一個個問題：認定彼此的最初、婆媳／翁婿衝突問題、孩子教養、生活家務分配的瑣事、情感維持、床笫之間，抖出婚姻真實但片面的形象──受眾人祝福而踏上紅毯另一端的佳偶，踏入婚姻之後，是不是「王子和公主，從此過著幸褔快樂的生活」？然而，「從此」是多長的一段時間，「幸福快樂的生活」又是誰來定義？
十二月初與媽媽相約看電影時，我沒有事先告訴她影片的內容，不無刻意地挑了一部講述「婚姻生活」有關的電影。進場觀影的兩人，不是母與女的身分，而是新手人妻與結婚三十年前輩的對話：婚姻改變了媽媽哪些部分，又將會怎麼形塑我之後的樣貌。（順便說說彼此老公的壞話，此為已婚者不分老少的紓壓活動）
沈可尚鏡頭下八對夫妻，社經地位、年齡、結婚的時間長短都不一樣，我猜想原先設定的問題都是相似的，只是婚姻是圍城，外面的人想進去，進去的人想出來。他取得了受訪者的信任，讓男男女女在鏡頭前談起圍城裡的那些事。
其實，都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平常沒有辦法好好坐下來說話的那些事，或許是一肚子委屈，壓抑，不滿，在日子裡磨啊磨地就過了，或是第三方成為兩人的重心，小孩，姻親，家族，話怎麼談都無法兜回原本因為相愛而結合的兩人。沈可尚用最誠實的方式，逼兩個人坐下來，靜靜地聽對方說話。只是好玩的是，八對夫妻裡，經常是太太說得比先生多，先生眼神說的，卻又比真正出口的話來得多；妻子頭頭是道，盡全力闡述自己的想法、觀點，丈夫卻呆呆地坐在鏡頭裡，好像是第一次聽到身邊的人，如此誠實。
只是，定格在空白之外的，會不會有時，根本不需要講這麼滿？
所以我特別不能忍受片中數個特寫鏡頭，極度放大受訪者的表情，把幽微、緩轉在喉間的情緒，全都滿溢鏡頭之外，講到激動處，落淚有時、跳針有時；或者鏡頭太尖銳，而躲起真正的問題，擦邊球帶過。譬如那對賣鹹酥雞經營小本生意的夫妻，談到妻子婚後是否改變、不若以前天真，憨厚的丈夫幾度要脫口，卻婉轉地在嘴邊找適合的字眼，全場莞爾。有些話不僅不適合說，更不適合在公開的影片中坦然，那位先生很懂得婚姻經營之道，抱怨一件最小的事情：逛夜市時太太自顧自走太前面，舉重若輕，卻足以顯現他們是八對夫妻中，最能守住日子平凡裡的幸福。
步出影廳後，我向媽媽坦承，一向報喜不報憂的我，婚後也常和先生吵架。媽媽理解我的個性，一吵起架來，鑽牛角尖、負面、極度盧小，情緒到了難聽的話常常衝口而出，還以為那算是一種溝通。熱吵派遇上冷戰派的，往往兩敗俱傷，只記得壞情緒，什麼道理都講不清。久而久之，才明白無語的安靜，延遲兩三秒再開口，是給彼此一個轉圜的空間，想清楚接下來要講的是不是出自內心，而不是爭一口輸贏。
《幸福定格》儘管是兩兩之間片段的談話，卻能窺見每一對夫妻各自的關係與問題，在不同的程度上，引來大小不一的共鳴。媽媽的共鳴來自於那對唯一從婚禮拍到婚後場景的夫妻勇諴與薇之，華麗的婚宴結束後，接踵而來的是傳宗接代的壓力、育兒的甘苦。他們生了一個大女兒、一對雙胞胎，與我媽媽的經驗相似（我是家中老大，下有一對龍鳳胎弟弟妹妹）。片尾當勇諴夫妻一人抱著一個嬰兒餵奶拍嗝時，勾起了媽媽當年婚姻生活中最辛苦的一段，她中斷原先的事業，在家相夫教子。婚姻是不同程度的犧牲與妥協。
紀錄片中他們大量的交流，對話是一切的基礎與橋樑，畢竟一天中扣除上班、睡覺，兩人真正能好好說話的時間，其實所剩不多。因此，雖然社群通訊軟體發達，想到就能發個 line，但我仍格外珍惜每天與另一半並肩而坐，聊聊一天發生的大小事，那樣片刻的光景。
定格在幸福之外，是說話的輕重與拿捏，愈是親近親密的人，愈要將請、謝謝與對不起放心上——這是我在爸媽身上學到的經營。或者，只是好好地說話，好好地傾聽，擁抱是絕對必要，最好天天感謝對方好的，每遇到小到不行的事情，也要放大感恩讚歎；最好睡一覺就忘記壞的，若遇到阻礙，就繞過去，不要糾纏。
（全文劇照提供：CN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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