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邊聖子的短篇小說〈喬瑟與虎與魚群〉，先後有過數種電影翻拍版本，從同樣的文本萌芽，但開展出了各自不同的枝脈與花葉，結下迥然不同的果實。原作只有寥寥數十頁，給了後來的創作者們很大的發想與詮釋空間。「喬瑟」是法國作家莎岡筆下的人物名，莎岡的寫作的風格帶著自我耽溺、虛無之感，田邊聖子將這種風格帶入創作，化成主角個性的基底。2003 年問世，由犬童一心執導的真人版敘事著重現實愛情的辯證，有辛酸鹹辣，有愛的熱烈與淡然、現實的苦澀與懦弱；而 2020 年的動畫版則是把重心放在兩位主角對夢想的追尋及相互拯救的過程，佐以夢一般色彩斑斕的純愛糖蜜，甜軟了牙根。
在 2003 年的真人版中，有著晦暗的色彩，寫實地探究愛情的無常。妻夫木聰飾演的恒夫是個在麻將店打工的大學生，個性輕浮多情，耽溺男女性愛，十足十的現代渣男玩咖形象。池脇千鶴飾演的喬瑟自言生活在漆黑無光的深海之中，看似面無表情，實則暗藏著深深的自我厭棄。
相對於犬童一心執導的真人版寫實地書寫，動畫版的敘事則發揮了以動畫為載體的優勢：能夠夢幻、能夠放下真實，能夠創造一個大家都幸福快樂的世界，能夠誕生一種足以橫越所有苦難災厄的絕對的愛。這個注定缺憾的故事將那些過於殘酷的真實以夢想替換，改寫成新的童話。
動畫版的故事從恒夫像英雄一般、意外救了喬瑟開始。恒夫宛如王子的典型，可以用以下幾個形容詞概括：帥氣、陽光、開朗、認真、勤奮、完美。喬瑟更加天真爛漫，也不像真人版有個像老巫婆一樣的奶奶，動畫版的奶奶不只風趣，更對喬瑟疼愛有加（也合理地解釋了動畫版喬瑟被點滿的傲嬌萌屬性）。喬瑟總穿著飄逸的裙裝，配一頭柔美如波浪的捲髮，更襯得不出世的她仙氣非凡。而下肢癱瘓的缺陷令她像是錯誤地降生於陸地的人魚，對於海洋有極度的渴望及嚮往。
大海是故事裡重要的意象。恒夫童年時在水族箱前對橙色神仙一見傾心，想著要去到墨西哥的海洋，親眼看到成群悠游的橙色神仙；喬瑟有繪畫的長才，她在房間裡用畫筆創造了絢麗的海洋世界。在她遇見恒夫與外面的世界之後，萌發了當畫家的想望。他們的夢想如何從受到囿限的水族箱／房間中，邁向更遼遠的海洋，便成為動畫版故事的敘事主軸。然而殘忍的是，兩人夢想中的海洋藍圖一實一虛，似乎預言了斷離的不可避免。恒夫帶著喬瑟去他打工的潛水用品店，喬瑟卻惴惴不安，急欲離開。那樣的場景太過接近現實，提醒著他們之間有多不同。而電影中重要的轉折──恒夫與喬瑟心靈上的契合與斷離，也都發生在同一片海洋。
大海與魚群是夢想，而老虎是猛獸、是危難、是恐懼、是實現夢想的阻礙。門外的世界對喬瑟而言是猛虎棲息的叢林，那些勸她向現實妥協、放棄夢想的話語也是。而恒夫的出現讓喬瑟能去面對「老虎」。到了故事後段，恒夫第二次拯救喬瑟時，受了嚴重的傷。這時「老虎」來到恒夫面前，大海離恒夫越來越遠。為了身陷絕望低潮的恒夫，喬瑟將他們兩人的故事畫成繪本，敘述有著翅膀的青年拯救人魚公主的故事，鼓勵了恒夫。繪本中，青年最後見到了美麗的海洋與魚群，喬瑟的繪本也讓兩人斷裂的海洋意想相互溶接，恒夫的夢想在喬瑟的夢想裡合而為一，象徵性地被實現。
喬瑟的繪本故事是電影裡的第三次拯救。電影在故事開始的地方，讓恒夫依舊英雄式地降臨，達成第四次的拯救，有情人終成眷屬，故事結束。幸福快樂的結局，圓滿的首尾相扣敘事結構。
這樣美滿的結局安排，與犬童一心版本的結局是兩條完全不同的走向。真人版裡，只看見老虎而不見魚群──恒夫和喬瑟想去水族館參觀，但錯過營業時間，他們只能在以海洋為主題的汽車旅館裡看著虛假的海底投影，可見而不可得。可見而不可得的是魚群，也是兩人的愛情。恒夫與喬瑟依愛而生，他們的愛情觀是卑微地彼此臣服，互相依附。但一個人背負著另一個人，要如何能走得長久呢？最終背負的人身心俱疲，被背負的滿懷歉疚。最後，恒夫還是從喬瑟身邊逃跑了。
最近讀翁禎翊的散文集《行星燦爛的時候》，裡頭有一句話是這樣寫的：「有些人出現了，就是來教你愛的。當你學會了，她就要離開。」 喬瑟與恒夫似乎就是這樣的，互相教會了彼此如何真心地愛與奉獻，但也不得不離開。
動畫版對愛情的詮釋，像是對於真人版提出的反詰，告訴我們：愛情之中，兩人是平等的。愛的本質是對等的支持，不是互相地寄生，恒夫與喬瑟在愛情中既相互依靠，給予彼此相同的力量，也各自獨立成長，喬瑟獲得奔跑的力量，不再只是擱淺的人魚。愛情裡不必剝離自我的存在，反之更確立自我存在的價值。這樣的愛情觀不免有點虛幻而不切實際，過於理想到有些俗套。但動畫的責任或許本就不是再現真實，而是在於如何散溢出魔力，說服坐在銀幕前的觀者關於夢想與愛的一切就是如此，付出就能有收穫，最後所有人心滿意足地離開戲院。
我們如何能夠信服動畫版帶給我們的一切？但是在現在這個時代，這個過去也沒有人能夠預料到我們必須戴著口罩、與人保持距離才能生活，如水族箱既封閉又悲哀的時代，似乎一切都不真切，也代表一切都不無可能。我們或許也可以試著去相信這些太過夢幻積極的故事，獲取一些糖分、一些正能量，然後便能繼續生活、繼續往前邁進了。
全文劇照提供：采昌國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