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媽咪日記》：美人魚的藍色夢想與現實的身心崩裂

希米露

希米露，喜愛分析劇情、拆解故事，例如科幻或驚悚。著有《詩想：看見邊緣世界的戰爭、種族、與風土》。

《厭世媽咪日記》（Tully）是由 Jason Reitman 與 Diablo Cody 這組導演／編劇合作的第三部社會寫實喜劇，另兩部是《鴻孕當頭》（Juno, 2007）和《半熟男女》（Young Adult, 2011）。Reitman 還有其他獲獎的社會喜劇，分別是《型男飛行日誌》（Up in the Air, 2009）和《銘謝吸菸》（Thanks for Smoking, 2005）。Reitman 的喜劇有殘酷的社會現實，也有溫暖的人性智慧，隱隱帶著詼諧的自嘲揶揄，呈現出苦中帶笑卻又不失對今日的評論和詬病。

《厭世媽咪日記》是導演 Reitman 與莎莉．賽隆（Charlize Theron）的第二次合作（前一次是《半熟男女》），講述三個孩子的母親，在育兒過程中的人生困境，以及在平凡中的醒悟成長。故事看來清淡，摻拌的卻是為母的酸甜苦辣與生命掙扎，尤其是界在自我期許與晦暗現實之間的鴻溝差距。

故事始於一個即將臨盆的母親瑪洛（Marlo, Theron 飾演），頂著繃緊緊的超級大肚，由階梯上端蹣跚地往樓下行走，來到可能是有過動症（ADHD）的兒子房間，當他是匹小馬，輕輕為他刷刷皮膚、安撫情緒。在樓梯間由上至下的步行，是整部電影的具體象徵：瑪洛的人生將繼續往下沉走下坡，老三即將帶來的不是幸福，而是更艱苦的人生。

瑪洛的家庭是個非常典型的中下階級，先生 Drew（Ron Livingston 飾演）有個還算穩定卻收入不高的工作，太太是個家庭主婦，獨自照料兩個孩子與即將落地的小嬰孩。因為經濟狀況還不夠好，於是生活得相當緊促。瑪洛弟弟 Craig（Mark Duplass 飾演）的家庭，則是完全相反的對比：富有的 Craig 一家，生兒育女並非母親的負擔，因為他們不只生活優渥，還負擔得起兒童專有的遊戲間、餐廳、家教保母、和營養健康的餐點。

瑪洛的現實則不然，她是位非常典型的「女主內」，必須擔起所有生活的一切，除了賺錢之外。至於先生 Drew，除了賺錢、親親孩子的額頭說我愛你之外，其他的家事大概就只剩打電動。這是個明顯地家務分擔不均的家庭，但是好媽媽瑪洛毫不計較地承擔生活的一切，因為找幫手會增加開銷，先生擔不起，而弟弟幫忙負擔夜間保母的薪水，也會傷害先生的自尊心。於是，為了瑪洛依舊愛著的 Drew，她願意減輕先生的負擔，同時保有他的尊嚴。

不過，留給先生的回身空間，就是自己減少的自由程度，追加先生的尊嚴高度，則是壓縮自己的生活品質。身為媽媽，瑪洛活得很沈重、卑微、也緊迫。她的精神狀況在兒子崩潰時，也是搖搖欲墜，隨時面臨潰散。

這是一般常見的典型媽媽：意外來的孩子（無論是老三、老二，或者只是一個孩子）並沒為夫妻帶來美好與幸福，反而是離間兩者的導火線。畢竟，要養育一個孩子，需要很多資源與支援，如果雙方都負擔不起，而必須有所委屈，甚至犧牲夢想，如此一來，孩子的降臨一點都不是浪漫的神話與愛的結晶，反而是惡夢的開始與現實的累贅。

反觀 Craig 的家庭，因為有足夠的資源（金錢），也負擔得起支援（有品質的家教保母），因此生孩子對於太太來說，一點也不是生命與夢想的犧牲，而是填補生命空缺與完整人生的美好經驗。

《厭世媽咪》於是呈現出兩套關於母親的比較：1) 有資源與支援的媽媽 vs. 缺乏資源與支援的媽媽；2) 媽媽的青春夢想 vs. 媽媽的現實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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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兒育女在現代社會其實是種冒險，因為一般夫妻無法預期白手起家的成功機率，而青春時的夢想卻會在兒女的降臨之時，一一讓步、節節敗退。故事中關於資源／支援在富有與一般家庭之間的落差，呈現在瑪洛姐弟之間的生活差距。至於青春夢與現實的差異，則表現在瑪洛與意外來到的夜間保母 Tully 之間。

Tully（Mackenzie Davis 飾演）不是別人，而是年輕時期的瑪洛，這是《厭世媽咪》最讓人驚艷的意外結局，也是讓這部電影產生厚度的主要設計。

每個人都曾有青春，許多媽媽也都曾經擁有姣好面容與曼妙身材。然而，比起身材與面貌，青春最美好的一面，其實是肆無忌憚的做夢和放任縱容的生活。青春與夢想，在《厭世媽咪》裡，就是以湛藍湖水中的美人魚作為代表。

青春時（Tully 所代表），因為夢想，「未來」很輕盈，不只充滿希望令人嚮往，還是支撐今日任何失落的心靈基石。

然而，步入平實婚姻又有兒女的母親（瑪洛），「未來」根本不存在。母親是最為活在當下的修行者。

只是，那些「活在當下」的精神箴言，根本宛若《今日暫時停止》裡那永遠都跨不過的恐怖土撥鼠日。未來不只遙不可及，還沈重如同薛西弗斯肩上的大石，生活是無盡絕望的滾石懲罰，考驗的不只是母親的體力、意志力，還有憤怒發飆的容忍深度。活著，是唯一的現實；呼吸，是活下去的方法；而生命，不過是宛如即將被兒女榨乾的枯槁紅土。

但是，已婚男子，有兒之父，卻不見得有如此巨大對於生命的無助與無奈，Drew 即是如此。對他來說，有兒女之後，最大的改變就是開銷變大、家裡變亂、吃得隨便、老婆變胖，如此而已。他的生命沒有被撕裂的痛楚，未來沒有絕望的侵蝕。

我常常在想，為何生兒育女之於男性與女性，會有如此巨大的差距，或許是因為大部分的男性並沒有在小孩出生之後，明確真實地感受到「自我的疆界被徹底破壞殆盡的痛不欲生」。

身為母親的女性，懷孕的過程是第一層次的「自我疆界遭破壞」。因為一個生命被植入子宮，在體內成長，女性的身體於是不得不被撐開變形，不只是表面上的肚子變大，電影中的瑪洛還在月子期間穿著包大人，胸部變得巨大，還要一次又一次地被擠奶器抽壓。這些過程，都在破壞女性身體的疆界、考驗女性的身心耐受力。

接著，在育兒的過程，又是另一層次的心理傷害，也是「自我與自尊疆界的破壞」。與只有哭鬧和笑容為語言的小動物生活在一起，連最慘的谷底將在何方都無法預期，無助的媽媽肯定只能當個被現實擊敗的悲劇魯蛇。無論原本瑪洛是個多麼瀟灑自若又穿著皮衣皮靴和短T的紐約潮女，面對育兒的婚姻生活，也只能見招拆招、得過且過。

女性因為由內至外徹底的身心破壞，於是自我改變，心智也跟著調整。育兒之後的母親，已經是另一個人，如浴火鳳凰鍛造出新的身心與自我。這也是為何 Tully 會和瑪洛討論：一艘零件都已經換過的輪船，還是原本那艘船嗎？身心整套都已經更換的瑪洛，還是原本那位青春的 Tully 嗎？

如此，也能理解為何電影的主題曲之一是〈You Only Live Twice〉，因為一個是夢想中的自我期待，另一個則是困在現實中無奈的我。

然而，在身邊一同生活的男性，並沒有經歷必然的「身心破壞」，於是難以理解徹底被崩解的身心痛楚。正如同《厭世媽咪》裡的 Drew，僅僅只是這場育兒戰役中的旁觀者，比起徹頭徹尾從內到外、完全被崩解崩壞，而不得不從內在調節心態的母親，父親角色幾乎是完全不需受到威脅侵略的完整個體。男人的自我與自尊在育兒之後，依舊存在。

因為幾乎無須犧牲、付出、與改變，男性多半還是原本那艘船與那個我。當母親因為身心疆界的崩解，而逐漸轉進化成另一個「新人」時，父親可能還是停留原地，依舊只是那個會賺錢跟打電動的宅男（Drew）。如此也能理解，為何許多男女在生完小孩之後，關係反而變糟，而不是如同生子神話中的「孩子會讓夫妻更恩愛」——或許，這個神話根本是場騙局。

瑪洛的付出，是幾近崩潰的死而後生，但對 Drew 來說，卻只是多洗兩個碗的家事插花。這種落差對曾有夢想也有青春的瑪洛而言，相當殘忍。在現實中總是處於崩潰邊緣卻又無法身心滿足的瑪洛，於是躲入幻想，以幻境作為逃避的捷徑。接著，蔚藍碧湖中的美人魚 Tully 於是前來敲門，一方面給予生活實踐上的支援，另一方面則在心靈上給予依賴。

因為美人魚溫暖的援手，《厭世媽咪》的結尾實在非常浪漫，可惜卻沒有解決真正的問題。現實是，如果瑪洛真有精神上的問題，會有幻想幻聽或幻視，甚至連半夜都會不自主地開車出門或買醉，光是靠 Drew 貌似覺醒的樂意幫忙，就能解決瑪洛的身心問題嗎？再者，這個家庭中有過動的老二，真的只需要母親的多多陪伴，就能解決不自覺的情緒崩潰嗎？看完電影，滴了幾滴眼淚之後，我的心裡一直掛念著這對母子的身心疾病，總覺得傻楞楞的 Drew，根本不可信賴又讓人放心不了。

看完《厭世媽咪日記》之後，更是加深我的「結婚謹慎論」：結婚與生兒育女之前，不該只有夢幻的幸福感，而是必須帶著戒慎恐懼的心，細究男友的性格，畢竟婚姻現實可是相當赤裸血腥的。

男女朋友相愛之時，兩人之間大概會有類似的對話：「我好愛你，好想生個你的孩子。」「我也是，用我們的愛，一起創造個孩子吧。」

不。一點都不該如此。男性該說的話是：我很愛你，你已經準備好要徹底被破壞與改變，徹底進化成另一個人，並且毫無畏懼地犧牲自己嗎？如果你願意，用我們的愛一起創造個孩子，並且無懼於他將帶給我們在生活與生命各種層面的破壞。而我，基於你勇敢的犧牲，也願意徹底在生活的每個環節細節，都與你共同參與、執行、與犧牲。我想與你一樣，即使身體不受破壞，卻樂意經由孩子的介入，在心理與生活的各種層面，妥協讓步，並與你一同成長。

顯然，教堂中的婚姻誓言，太過夢幻也太虛假，並非婚姻的寫實寫照。若想成為夫妻，必須一開始就明白，孕育生命即使看似奇蹟美麗，卻是種真切的犧牲與奉獻。沒準備好，還是別輕易加入戰局，傻傻地以愛之名，矇進這場極冒險又極無聊的實境遊戲。

註：導演說自己很愛這首游擊隊合唱團（Jayhawks）的 Bl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