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3.13
By Mesple
歐陸配樂的多彩花園(下)
費南多.委拉茲貴茲(Fernando Velázquez)——西班牙
西班牙,一個熱愛電影音樂的國度。在歐洲的電影音樂節還沒遍地開花之前,西班牙在 2005 年與 2007 年就先後籌辦了「Úbeda」與「Fimucité」電影音樂節,可見電影音樂在西班牙的雄厚基礎。在這樣的國度中,電影配樂師想當然爾也是百花盛開,人才濟濟。可惜的是,電影音樂往往跟著導演、電影的名氣走,西班牙配樂師再強,電影出不了國門,還是很難被聽見。然而這幾年,情況有了一些改變。
墨西哥導演吉勒摩.戴.托羅(Guillermo del Toro)對西班牙電影人才的提攜不遺餘力,2006 年《羊男的迷宮(Pan's Labyrinth)》獲得奧斯卡原創音樂提名,也捧紅了西班牙配樂師 Javier Navarrete。挾《羊男》餘威,隔年托羅所監製的《靈異孤兒院》,票房也開出紅盤,時年 31 歲的配樂師費南多.委拉茲貴茲成功操弄觀眾情緒,歷經一連串驚懼、悲慟之後,還能用音符慰藉受創的觀眾心靈。我清楚記得,謎底揭曉,我還來不及擦乾眼淚,卻忍不住在〈Reunion y final〉的樂音裡,感受到昇華的力量。
(《靈異孤兒院》〈Reunion y final〉)
《靈異孤兒院》也提名了 2007 年的西班牙哥雅獎最佳電影音樂,但卻敗給了聲勢更強的《13朵玫瑰(Las 13 Rosas)》。值得一提的是,擔綱《13朵玫瑰》配樂的洛克.巴紐斯(Roque Banos),也是西班牙非常傑出的配樂師,近年闖蕩好萊塢,已有多部作品。
委拉茲貴茲開啟了恐怖片的新層次,某些程度也限制住他的音樂類型,驚悚、恐怖片的邀約接踵而至(也不知為何西班牙驚悚/恐怖片特別多,許多西班牙配樂師只能以此片型獲得關注),像是《惡靈電梯(Devil)》、《不寒而慄(Eskalofrío)》、《盲眼謎情(Julia's Eyes)》與《母侵(Mama)》等,但他最後都交出水準之上的作品。委拉茲貴茲慣常以弦樂製造高壓張力與恐懼感,打擊樂或銅管再出其不意地給予「致命一擊」,可看出伯納.赫曼(Bernard Herrmann)的影響,而他寓恐怖於同情,讓鬼怪閃現人性的音樂,予人回味再三。
幸好委拉茲貴茲的創作能量豐沛,《靈異孤兒院》導演 Juan Antonio Bayona 以南亞海嘯為題材的《浩劫奇蹟(The Impossible)》再次攜手委拉茲貴茲,他將《靈異孤兒院》的溫馨樂段抽出來,寫成這首含著眼淚、帶著微笑的優秀主題。這個以大提琴為主奏的主題極為優美,讓人不禁想起 Ennio Morricone 那些懷舊的苦甜旋律。坦白說,《浩劫奇蹟》的故事發展缺乏跌宕,委拉茲貴茲的音樂為電影加分不少,2012 年的國際電影音樂樂評人協會(IFMCA)就選了這個主題,作為年度最佳主題。這部電影也證明了委拉茲貴茲不僅恐怖片寫得好,災難片/劇情片也有同樣表現。
(《浩劫奇蹟》電影主題)
委拉茲貴茲是一名大提琴手,曾在多個管弦樂團裡演出,恰好鄰居 Koldo Serra 是個導演,常拜託委拉茲貴茲為他的短片配樂,而這個鄰居還「呷好倒相報」,把委拉茲貴茲推薦給自己的導演朋友 Juan Antonio Bayona。委拉茲貴茲回憶,當時 Bayona 請他幫忙為短片作曲,還要樂手錄音,他拉了青年管弦樂團的幾個朋友一道,未收分文地幫了 Bayona 這個忙,「只是因為我們覺得能幫電影作音樂真是太神奇了!」——無心插柳,委拉茲貴茲從此踏上電影音樂作曲家之路。
委拉茲貴茲能文能武,災難、恐怖片有口皆碑之外,他的冒險、兒童、喜劇、動畫,一樣質量均優。越來越多電影請他擔綱作曲,創作進入爆發期,2016 年竟交出六部配樂作品,其中走《靈異孤兒院》路線的《怪獸來敲門(A Monster Calls)》,更拿下了哥雅獎最佳電影音樂。比較遺憾的是,委拉茲貴茲初次向好萊塢叩門之作《海克力士(Hercules)》,卻因太向好萊塢音色靠攏,缺乏個人特色,成為生涯至今少數的敗筆,至今我仍不忍重溫他的這部作品。
2017年的《佈局(Contratiempo)》,委拉茲貴茲不用好聽旋律贏得好感,與劇末叫人拍案的劇情一樣,他選擇以節奏、配器的變化,創造主角逐步理解真相的驚駭感,最終音樂停在猶如冷笑的電鈴聲上。光是最終5分鐘的配樂與聲音設計,為峰迴路轉的劇情做出了最精彩的幫襯。
2018 年開春委拉茲貴茲一口氣推出三張新作品,而今年最讓人期待的,要屬他與導演文.溫德斯合作的《Submergence》,希望他能再攀顛峰。
洛克.巴紐斯(Roque Baños)——西班牙
西班牙配樂師中,最具國際知名度的要屬長年與阿莫多瓦合作的 Alberto Iglesias,而在西班牙國內,洛克.巴紐斯卻是足以與 Iglesias 分庭抗禮的重要人物。巴紐斯自 2001 年起十度入圍西班牙哥雅獎,三次獲獎,參與的西班牙電影製作超過 40 部。近年他也前進好萊塢,知名作品包括重拍的《屍變(Evil Dead)》、以及導演朗.霍華的《白鯨傳奇:怒海之心(In The Hear of The Sea)》、 《邪靈刑事錄(Regression)》等。巴紐斯的樂風多變,往往能根據電影的類型與氛圍,打造超出預期的作品,他的哥德風管弦樂編曲,提供恐怖/驚悚片華麗的舞台,他的音樂讓人恍如看見黑金色的幕拉開,背後盡是一片腥紅血豔。
巴紐斯本身是個薩克斯風手,在音樂學院除了薩克斯風之外,還取得鋼琴、作曲與指揮的學位,因為學習成績突出,獲得西班牙文化部獎學金,前往美國流行/爵士音樂殿堂:波斯頓伯克利音樂學院(Berklee College of Music)學習爵士樂。在伯克利獲得的人脈關係,讓巴紐斯一腳跨進電影圈,成為許多西班牙導演喜愛的合作對象。
巴紐斯所參與的國際製作中,以《機械師(The Machinist)》與《屍變》最令人印象深刻,前者用了特雷門琴(Theremin)反映主角扭曲的精神狀態,後者則以警報器(siren)象徵邪惡勢力;前者以小編制樂團勾勒出以主角為視角的詭異小宇宙,弦樂的運用頗有伯納赫曼之風,後者則是以近百人樂團、合唱團,各式打擊樂來加重威嚇與恐懼感,成功地讓這部恐怖經典重拍,有了更震撼的效果。我特別喜歡將主題以探戈風變奏的段落〈Evil Tango〉,太有才了!推薦觀賞這段 2003 年科多巴電影音樂節的現場演出,在缺乏電影文本之際,依舊精彩得讓人從頭看到尾,看完只有兩字心得:過癮!
(《屍變》配樂組曲)
很少有恐怖片配樂能夠獨立欣賞的,但巴紐斯的音樂就做得到。我認為,巴紐斯的管弦恐怖/驚悚片可說是寫到一個近代的顛峰,與好萊塢以恐怖片聞名的配樂師 Christopher Young 難分軒輊。但如果你以為,恐怖片應該是巴紐斯最擅長的片型,那麼你一定要聽聽讓他擊敗《靈異孤兒院》的這部《13朵玫瑰》。
(《13朵玫瑰》主題)
《13朵玫瑰》是我購入第一部巴紐斯的電影音樂,一聽鍾情,開始了追逐巴紐斯作品的漫長歲月。不知為什麼,《13朵玫瑰》主題平靜安詳、晴空朗朗,氣氛與旋律的走向,不覺讓我一直想起「驪歌」。這部電影是向西班牙內戰時期,受政治迫害而遭殺害的13名女性致敬,巴紐斯寫出他至今最簡單也最美的旋律,透過不同情緒的變奏,作為這群勇敢女性的戰歌。
2006 年的《傭兵傳奇(Alatriste)》可說是巴紐斯在西班牙所參與最大製作,預算 2,400 萬歐元,雖不能與好萊塢相比,卻是當時西班牙影史上之最。原本和這部影片連在一起的配樂師包括 Howard Shore、Ennio Morricone、Stephen Warbeck 等,最後案子卻落在巴紐斯手裡,他也不辱使命完成了融合西班牙古樂、愛情與戰爭史詩的篇章。與好萊塢的史詩配樂相比,《傭兵傳奇》少了些激昂,卻多了懸疑與沈重,吉他、銅管與打擊樂的運用是音樂亮點,合唱的穿插不僅提供了劇情的支撐,也增加樂曲的厚度。巴紐斯透過音樂呈現末路戰士,對帝國頹圮的無力與蒼涼,令人耳目一新,這也讓巴紐斯入圍了 2007 年的哥雅獎最佳原創音樂。
(《傭兵傳奇》組曲)
巴紐斯的才華絕對有征服好萊塢的機會,近年他也頻頻往洛杉磯跑,並積極在當地建立人脈。好萊塢一線配樂師漢斯.季默(Hans Zimmer)就自爆,是他把巴紐斯介紹給朗.霍華,於是有了《白鯨傳奇:怒海之心》的機會。然而,儘管巴紐斯的音樂做得也是四平八穩,僅寫出〈The White Whale Chant〉這首驚鴻一瞥的主題,整部音樂的 tone 調與管弦編曲,還是非常好萊塢式,並沒有發揮巴紐斯的個人特色。加上《白鯨傳奇》電影本身存在許多明顯的缺點,儘管預算高達一億美元,但在音樂上仍不如《傭兵傳奇》。
(《白鯨傳奇》〈The White Whale Chant〉)
歐陸配樂師人才輩出、才華洋溢,前往好萊塢的路上一直絡繹不絕,當原本芬芳於一隅的配樂師,突然能接下好萊塢大片,卻往往一則以喜,一則以憂。替他們高興的是能夠站上更大的舞台,擔心的卻也是:過去受人欣賞的特質,會不會因此消耗殆盡?
與好萊塢的專業分工相比,歐陸配樂師往往更能實踐配樂師的「作者論」,他們與特定導演通常有較長期的合作,因此樂念的發想常是從劇本,而非影像出發,像《英倫情人》配樂師蓋布瑞耶.亞赫就說,他從來不以電影影像為靈感來源。許多時候,他們透過與導演的聊天、討論,了解正在構思中的概念,然後以此概念作為發展基礎,影片拍好再做主題的延伸。因此歐陸配樂師往往需要較長的前置期,三個禮拜的救火隊角色對歐陸配樂師來說,是不可思議的——但他們要前進好萊塢,恐怕就是得習慣這環境。
此外,歐陸配樂師幾乎都包辦編曲、指揮,法國作曲家 Frédéric Talgorn 曾這樣形容德勒希:「他可沒有一座內含 16 位編曲師的工廠!」但「橘越淮而為枳」,好萊塢在影片上映幾週前,還在更換配樂師的狀況屢見不鮮,要在這麼短時間內完成一部電影配樂,或是一年內接下六、七部大作品,沒有專業生產線也是很難辦到的。金獎配樂師戴斯培在歐陸時期,仍維持自己編曲的「好習慣」,到了好萊塢,他也得適應這個專業分工,甚至還有只寫主題,其他音樂交由他人完成的狀況。
正是因為如此,雖然彼此系出同源,好萊塢與歐陸電影音樂卻有這麼大的差距,有時很難說誰好誰壞,但要找新鮮、要找創意,歐陸配樂師經常能讓人耳目一新。

【釀電影】2018年3月號(訂閱方案請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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