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tflix 原創電影《曼克》（Mank）近日掀起了許多話題，尤其是一樁「影史公案」再次浮上檯面，成為許多資深影迷們茶餘飯後的討論對象。《曼克》以好萊塢劇作家曼克維奇（Herman J. Mankiewicz）的創作生涯為故事背景，描繪了他在三〇年代好萊塢片場的風光與挫折，進而在編寫電影《大國民》（Citizen Kane）後引發了諸多爭議。這些爭議內容包括《大國民》影射了當時的社會顯要，以及劇作家為了掛名問題爭執不下。某方面來說，《曼克》的問世彷彿替這樁影史公案劃下了爭論休止符。但撇開歷史真相不談，你也可以說《曼克》替這個長達八十年的影史爭論，增添了許多豐富的血肉色彩。
時間回到 1930 年代，美國百老匯劇場神童奧森・威爾斯（Orson Welles）出道劇壇便一鳴驚人。1938 年，他曾將《世界大戰》（The War of the World）改編成廣播劇，以新聞報導的紀實方式誤導聽眾以為「火星人侵略地球」，並引起了相當大的社會騷動。這種才華（或說惡名昭彰）旋即引起好萊塢的注意，1939 年雷電華影業（RKO）便和毫無電影經驗的奧森・威爾斯簽約，並且賦予他史無前例的合約特權，包括絕對自由的創作與選角空間，以及電影定剪的決定權。簽約後，奧森・威爾斯便開始協同曼克維奇編寫《大國民》。電影描述了報業大王肯恩臨死前留下了一句「玫瑰花瓣」，讓眾記者們開始探尋這個密語背後的八卦故事。豈料，重探肯恩叱吒風雲的一生，最終卻發現它「毫無意義」，就跟那句密語一樣。
《大國民》在影史上富有盛名，尤其是奧森・威爾斯運用了許多「深焦鏡頭」重新佈局人物和景深的關係，加上他獨樹一格的導演場面調度，都成為了古典好萊塢時代相當吸睛的統合美學。《大國民》收穫了影史藝術成就，但當年票房卻是慘兮兮。傳說，當時的媒體大亨威廉・藍道夫・赫斯特（William Randolph Hearst）下令封殺本片，因為《大國民》中影射的那位魯莽、顢頇的主人翁，就是赫斯特本人。
只能說，戲外的故事簡直比電影本身還精彩！除了「影射赫斯特」的爭議外，奧森・威爾斯和曼克維奇兩人為了「編劇掛名」的問題，甚至結下了十幾年的樑子。影史記載，奧森・威爾斯享有《大國民》的絕對創作權，曼克維奇並沒有掛名編劇的權利（《曼克》的結尾便描繪了這場爭端）。雖然雷電華公司在 1941 年便將曼克維奇的名字掛上去，但當「作者論」興起時，影評卻又紛紛將《大國民》的美學成就歸功於奧森・威爾斯本人。1971 年，學者 Pauline Kael 寫下了〈Raising Kane〉一文，試圖推翻這種說法，不僅極力辯護曼克維奇的劇本成就，更指稱奧森・威爾斯對劇本「毫無貢獻任何一字」。誠然，這種說詞引起外界譁然，Kael 本人也陷入極大爭端中。
《大國民》影射的是否真為赫斯特？奧森・威爾斯究竟有無剽竊曼克維奇的創意？這些影史八卦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無論真相為何，大衛・芬奇（David Fincher）所執導的《曼克》重探這段影史秘辛，從兩個切入點叩問影史所留下的疑問，其一「為什麼是赫斯特？」，其二「為何曼克維奇原先放棄掛名權利，事後卻反悔而極力爭取？」。藉著以上兩個疑問，《曼克》開展了它的敘事走向，從曼克維奇的視角出發，帶領觀眾理解他在三〇年代的派拉蒙片廠如何風光一時、才華洋溢。緊接著，全美進入經濟大蕭條時期，政治傾軋連帶影響好萊塢影業，就連米高梅片廠高層都選擇服務共和黨。眼看著政治凌駕電影，曼克維奇自己的信仰與理念開始和米高梅片廠產生衝突。擁有酗酒習慣的他，在為人處世方面也不惜揭開他人瘡疤和嘴臉，更進一步釀成災難，使他的編劇生涯陷入極大挫折。
幾乎遭到業界冷凍的曼克維奇，在四〇年代初期重新收到奧森・威爾斯的邀請編寫《大國民》，曼克維奇將他所有的怨懟、憤恨與不滿，通通寫進劇本中，「創作」成為了最好的報復手段。為了將自己的復仇計畫在影史上留名，曼克維奇也不惜違反原先的承諾，向奧森・威爾斯索取掛名權利。
我總覺得，有一種藝術家的性格叫做「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大國民》裡面那顢頇魯莽的主人翁肯恩，從來就不是現實生活中的赫斯特，而是一個「綜合形象」集結了曼克維奇與他的所有負面情緒。你看，當奧森・威爾斯得知曼克維奇違反承諾，氣得砸毀家中物品時，那個畫面不就是《大國民》裡肯恩在家暴跳如雷的樣貌嗎？
《曼克》不見得回答了《大國民》所留下的疑問，但絕對豐富了影史人物的血肉色彩。我以為這份成就，必須歸功於劇作家傑克・芬奇（Jack Fincher）對於人性的縱深探索、精準捕捉。劇中最精彩的橋段，莫過於那場「唐吉訶德」演說戲──所有的譏刺與調侃都藉著這個寓言故事，製造了一種表面平淡無事，暗地裡卻風起雲湧的戲劇張力。正所謂「嬉笑怒罵皆文章」，一樁長達八十年的影史公案，透過傑克・芬奇的巧手改造，再次浮現世人眼前、等待品評和公斷。
全文劇照：Netflix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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