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2.24
By 肥內
比海還深的是親情
文/肥內
為了追思母親,是枝裕和創造了一個銀幕角色,叫「良多」。這個名字不知是否為日本的菜市場名,好比在小津安二郎電影中經常出現的「幸一」(大概是強調對第一個孩子的喜悅),所以曾面對面問過是枝導演關於這個名字的寓意時,他流露出困惑的表情。
到底良多是「感觸良多」的斷章?還是這個人本身「良」多?以後面這個角度來看,是枝恰恰給良多設計了許多的「不良」:《橫山家之味》(歩いても 歩いても,2008)中一事無成又娶了有孩子、年紀比自己大的女人為妻;《Going My Home》(2012)中事業遇到瓶頸,不太溫柔也不夠孝順;《我的意外爸爸》(そして父になる,2013)中發現兒子被抱錯還想著乾脆兩個小孩都養,但實際上自己根本稱不上合格的父親;《比海還深》(海よりもまだ深く,2016)中失婚、失意,卻老想著用齷齪方式賺錢並破壞前妻戀情,最後這個良多可謂四個良多最差勁的一個了。但是,這些明顯帶著缺點的良多,似乎仍在一些地方流露出某些值得同情的面向;也許,這又聯繫到前一個角度:這個人還是能讓人有些觸動吧?
然而,既然是對失親的追念而結合起部分的自己所構成的人物,起碼「遺憾良多」應該是比較明顯的特點。而他設計這個人物的作法也頗值得一談,彷彿人物要是太過美好,也不會留下這些遺憾了。只不過,還值得一提的是,良多雖是紀念母親的過世而催生的角色,但是這些與母親有更多互動的作品,卻反而透露出更多與父親之間的糾結。事實上,這些良多們的父親總是以一種不在場的方式宣示了自己的在場。
比如《橫山家之味》,父親總是不在兒女互動熱絡的場面中成為一員,或者,就算同在一張餐桌上吃飯,也近乎沉默。但是,父親對早逝的長子之感懷,並且將希望投注在最終並不想繼承衣缽的良多身上反而落空的失落感,也明顯由父親的態度可以感覺得出來。甚至,母親刻意播放當年有可能是父親外遇時聽的音樂來挖苦父親,這種橋段實際上都是透過母親的立體化,反而強化了父親的存在感。
同樣地,《我的意外爸爸》中的父親僅出場一次,卻成為影片中的關鍵:當時還卡在到底要不要把沒有血緣卻養了六年的孩子,換回自己血緣的孩子這份糾結中,難得與哥哥回家一趟,卻因為父親的一些言行,感覺出他也悄悄下了決心,要換回孩子。當然,在這部片中,生母已經過世,良多透過始終不願意叫繼母一聲母親來表示對生母的悼念,但這部原名為「於是成為父親」的影片中,無疑更強調出父親這個角色,母親自然退位;但是母親卻以另一種方式主宰全片,不過多數是作為男性角色的「補充」。

再到父親剛過世的《比海還深》中,真正對良多起了人生觀與行為面最重要影響的,還是那位他自認不親的父親。母親時而對父親的埋怨,反而成了一再建構父親形象的方式;而良多與父親之間的牽絆,也反過來成為他與因為離婚而實質上分開的兒子真悟之間的參照。
然而,也許這便是「比海還深」的愛,也因而帶來了遺憾。
就像《比海還深》的母親聲稱父親一死便將所有東西都清掉,可是在颱風過後,母親還是從衣櫃中找出一件襯衫給良多穿,並且,後來拿到當鋪可以當 30 萬元的硯台,其實也被母親小心地收藏著——但或許她自己並不曉得硯台的價值?不過這也難說,就像良多與姐姐都這把年紀還打母親所剩價值的主意,看來母親也不是毫不知情。又像表面上表現出來極排斥良多的前妻響子,在颱風夜被迫留在良多老家時,也會在兒子去洗澡時,走到良多的書櫃旁,不經意地拿起他唯一的一本小說來,大概是懷念了一番;這也是為何當她的男友說到他有讀過良多的著作時,她眼睛為之一亮的原因。

所以即使母親在深夜醒來,一邊與良多對話,一邊聽著鄧麗君的歌時,強調自己「從沒愛誰比海還深」,那也不過是因為已經愛得比海還深了,才會毫無察覺——弗洛伊德會以沉在水裡的冰山來形容潛意識也不是沒有道理的,而潛意識往往對意識起了重要的影響。
大概也是這份比海還深的親情,使得是枝在面對母親的種種懷念中,會不管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之下,一直將父親置入,放在似乎表面上不顯眼,卻至關重要的位置。然而,對母親的思念,似乎也如此般,化成一種錯位:以幾乎是懺悔的方式表達追思之情。
所以我們會看到《橫山家之味》一段讓人印象深刻的戲,是良多帶著妻小陪母親去掃哥哥的墓,他陪著母親走上一段陡坡似乎是必要的,而他漫不經心掃墓,聽著母親講到死去的哥哥,甚至還有後來母親坦承不是那麼願意把家重新裝潢讓女兒、女婿一家搬回來,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她認為這樣良多將來要搬回來也不方便。這是母親一個重要的訊號,但良多卻沒有應接,只說自己「沒打算搬回來」且「不想成為哥哥的替身」。豈料沒幾年(從良多帶著的女兒目測,也許不出六年)再回到墓地,已經是良多帶一家人來掃母親的墓了。

同樣地,在《比海還深》中更直接看到良多在颱風夜裡,一邊整理父親的香壇(動機本來是以為香灰底下或許還藏著錢),一邊向母親懺悔自己的沒用,讓母親在以為只是暫時居住的狹小國宅一住就是四十年。這個國宅的取景地,也是是枝小時候真正住過的地方。是枝也說,「母親絕非溫和良善的人」,因此由樹木希林飾演的母親越是立體,也就越能傳神地形塑是枝母親的實體性。諸多的細節都旨在反映出是枝試圖理解的母親,比如掃墓時,母親將不知誰來掃過留下的花拔了(理由是「不然就沒辦法插上(自己帶來的)花了」),但離開時還記得把拔下來的花帶走(以免不知名的掃墓者再來時發現自己的花被隨意扔在地上),這種細節要遠比母親坦承故意讓那位當年哥哥以身相換的男孩,始終記得自己欠了一條人命這種行為,還要令人印象深刻。
然而這些懺悔的橋段,或力求還原的細節,都是深埋的情感下,一種遺憾的補償。或許是生命中的缺憾引領了這些藝術創作,以作為某種藝術治療的手段。但是對於觀眾來說,這些場面無疑是動人的,更是如此讓人矛盾:我們深深希望藝術家能多點這類遺憾來催生更多精采的作品。這麼一想,人生還真難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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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內,電影文字修行者。著有《在巴洛克與禪之間尋找電影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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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劇照提供:ifilm 傳影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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