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2.25
By 陳芷儀
《顛父人生》:瘋癲父親不合時宜的愛
文/陳芷儀
若說有些電影能讓人享受觀影當下的刺激,那麼有些電影則能讓人享受觀影過後的餘韻,《顛父人生》(Toni Erdmann)屬於後者。從一年前第一次看這部片至今,我仍時不時想起其中的情節,片長近三小時,無配樂,聽起來有些嚇人,但透過給每顆鏡頭足夠時間,反而讓演員的情緒發酵,完整傳遞給觀眾。
《顛父人生》背景雖在德國,但以台灣人的角度來看,仍有濃烈的既視感。我們這一代接受的教育和感受的環境氛圍,無非是布爾喬亞式的,從小到大,總有不知哪來的天音,要我們力爭上游、提升競爭力,不能輸給對岸每天挑燈夜讀的中國人,更不能輸給來自世界各國的年輕人,總之要有國際觀,要站上金字塔頂端。
在這樣的前提下,父母除了工具性以外的價值,彷彿是可以被暫時拋棄的。想起高中時期和隔壁同學手肘碰手肘、想上廁所整排座位得站起來的補習班時光,我一直不是很聰明的人(尤其在數學方面),當時相信苦讀會有結果,每天聽台上老師說考前衝刺時期別和家人相處、別返鄉過年云云,因為家人會讓你鬆懈、把你寵壞,像媽媽會動不動敲門問要不要吃水果。而我當時對台上老師講的話幾乎深信不疑。
因此,即便電影沒有交代,我好像也能探知《顛父人生》中這對父女為何如此話不投機。
我有一個活得太用力的女兒
片中爸爸 Winfried 是位待退鋼琴教師,挺著一個大啤酒肚,走起路來氣喘吁吁,行為卻很瘋癲,他會扮裝嚇送貨員、戴假髮亂入女兒的閨密聚會、在女兒和同事談公事時用放屁坐墊放屁。而女兒 Ines 在羅馬尼亞顧問公司上班,長年與住在德國的父親分隔兩地,她年輕但事業有成,常在各國間奔波。
「和許多重量級人物交手,她真有一套。」親戚看著 Ines 講電話的背影說著,Winfried 則不在狀況內,自己女兒的工作內容是什麼,他不如遠房親戚來得清楚。他們說,Ines 是產業顧問,客戶是石油公司,她剛從上海開會回來,之後要再回去布加勒斯特。這串包含一堆名詞的解釋,Winfried 其實也沒聽進去,只開玩笑地說下次應該要寫下來才不會忘記。

Ines 總是穿著正式,連回家和家人團聚也是一身套裝、手機和耳朵緊緊黏在一起,但這個不按牌理出牌的老爸,完全不懂(或是不管)她那身衣服有多重要(或是有多貴),在電影開始沒多久,就把自己臉上的怪妝沾了上去,而這對父女接下來在電影裡的旅程,便也從此揭示了。若說電影《即刻救援》裡的帥氣老爸一路打打殺殺追到巴黎,只為了救回女兒被綁架的肉體,那麼《顛父人生》中的癲狂老爸,就是一路裝瘋賣傻追到羅馬尼亞,只為了拯救女兒被綁架的心靈。
Winfried 沒和女兒說一聲,就飛到羅馬尼亞拜訪,高級乳酪刨刀和一些零用錢,是他準備給女兒的生日禮物。但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他看著女兒在酒會上為了巴結客戶,硬是附和對方的每一句話;為了陪客戶的老婆逛街,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因為睡過頭沒能陪客戶去夜店而大發脾氣。他才發現,乳酪刨刀該屬於懂得生活的人,他女兒大概是用不上了。
「其實我不知道,妳有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厲害。」 『如果我現在要跳窗,你拿你的乳酪刨刀來,也阻止不了我的。』
這個劇情點其實非常朱自清,乳酪刨刀就是那堆橘子啊。Winfried 想提醒女兒,妳活得太用力了,緩下來,照顧自己;而 Ines 則在心裡暗笑他的迂,爸爸根本不懂職場險惡,而且我這樣大年紀的人,難道還不能料理自己嗎?

看到這裡,會明白他之所以對女兒的工作一點都不了解,並非因為他漠不關心,只是比起女兒在做些什麼,他更在乎她快不快樂。只是,這對父女眼中世界的落差,早在他們發現之前,就已變得太大,即便心裡有愛,卻找不到言語表達。
我有一個太失控的老爸
將視角拉回女兒身上,先從她的助理 Anca 看起。Anca 是位年輕女生,一副學習力旺盛卻未經世事的模樣,對任何事情都認真、深怕做錯些什麼。這個角色大概就是 Ines 幾年前剛踏入職場的樣子吧,她對著 Winfried 詳細地介紹飯店設施,有高級餐廳、雪茄吧、商務貴賓室,但 Winfried 只是看著她如看自己的女兒,笑笑說:「我只是一名父親。」
職場像食物鏈,Ines 得對上層低頭,但她也爬到了一定高度,能讓某些人對她低頭。Anca 在她面前戰戰兢兢,急欲得到稱讚;飯店按摩師手勁太弱,Ines 除了要求重新服務,還一口氣要了兩杯柳橙汁、兩杯紅酒、兩份總匯三明治。「妳快樂嗎?」、「妳還是個人嗎?」這些由爸爸丟出的問句,Ines 答不上來,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生活竟然變成這樣,像搭上一艘不能回頭的船,只能向前走,連問為什麼的時間也沒有。

當 Winfried 為了救援女兒,喬裝成一位叫 Toni 的虛構人物,戴上誇張假髮和暴牙、說自己是羅馬尼亞首富的朋友,參與她的工作日常時,Ines 不勝其擾,為了維持工作順利,也只能配合父親演戲下去。只是這戲越演越好笑、諷刺,這些職場上的人竟都相信 Toni 的謊言,原來平時的汲汲營營,也不過就是一場戴著假面的角色扮演。
在職場戴上面具,偶爾卑躬屈膝,偶爾露出狼性,在適宜的時間做適宜的反應,才能儘早甩掉菜味(或說是人味),從 Anca 變身 Ines,然後再變成哪個誰。我們這個世代,做著二十年前沒有的職業,急於想要被社會認同,回頭看著父母的長輩貼圖和笑話無言以對。彷彿離家越遠,越接近所謂的成功,我們對自己生長的地方感到矛盾,甚至,家成了被厭棄的名詞,那裡的一切從時光的隙縫裡流走,和自己逐漸斷裂開來。
成長的餘溫:看顧你走向遠方的他們
《顛父人生》敘事有陰性溫柔,背後操刀的,是首位橫掃歐洲電影獎的德國女性導演瑪菡・阿德(Maren Ade)。她仔仔細細花了三小時,其實只想說一件事,無論眼下急著在做什麼,偶爾停下來看看腳下為何踩著這條路,也回頭看看一路看顧著我們,卻將我們越看越遠的父母,即便他們不太擅長表達情感(而我們也不太會),無非也只是希望我們健康快樂,如此而已。
隨著劇情推進,這對原本同處一個空間會尷尬到空氣都要凝結的父女,漸漸修復了關係。這部電影有許多值得思考和回味的片段,像是兩人攜手合唱〈Greatest Love of All〉、在裸體派對上以奇異的方式相遇等,但我私心還是最喜歡片尾那段兩人在家後院的對話。Winfried 看完他母親的遺物後,對女兒說:
「活著的意義是什麼?問題是,人們總是汲汲營營於很多事,但忙著做這個、忙著做那個的同時,生命卻不斷流逝。我們該如何才能把握住時光?有時我坐著會回想起,妳小時候是如何學騎腳踏車,而我還曾追去公車站才找到妳。當這些過去後你才會理解,那些時刻只存在當下,錯過就不再復返了。」
這一幕,Ines 其實從頭到尾沒有答話,只是靜靜盯著父親。她伸手摸了父親的襯衫口袋,拿出那副喬裝用暴牙戴了上去,再回頭抓了奶奶搜集的怪異帽子放在頭上,Winfried 看著她笑了,他說,要去拿相機拍照,轉身之後卻再也沒有回來。那段對話真實發生過嗎?畫面中的 Ines 和 Winfried 真的存在於相同時空嗎?導演用這樣一個懸而未解,再次提醒了觀眾,把握那些錯過就不再復返的時刻。
※ ※ ※

陳芷儀,研究生,編輯。一個理性時常壓過感性、熱愛自由與獨處的天秤座。觀察人類,寫人物專訪是最快樂也最痛苦的時刻。
※ ※ ※
全文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 ※ ※
【釀電影】2017年12月號(訂閱方案請看這裡)〈主編的話〉by 張硯拓《太遲或太早的團圓飯》專題〈從對不起到謝謝你——談李安與父親的告別〉by 乃賴〈《第二扇窗》,親子生離死別場面最美的樣子〉by 雀雀〈我們都一樣,踉蹌在《幸福路上》〉by 陳昀秀〈面對年邁的父母,以及即將年邁的自己——看《東京物語》和《橫山家之味》〉by 施昇輝〈希望你能寬容——阿莫多瓦《沉默茱麗葉》〉by 施彥如〈比海還深的是親情〉by 肥內〈《顛父人生》:瘋癲父親不合時宜的愛〉by 陳芷儀 《釀影評》〈普世真理之旅:《尋找約翰柯川》〉by 但唐謨〈《聖鹿之死》:渺小的人類,你以為你是哪根蔥啊~~!〉by 希米露〈英雄的第二次救贖 ——《STAR WARS:最後的絕地武士》〉by 橘貓 《釀專訪》〈專訪《幸福路上》導演宋欣穎〉by 雀雀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