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7.13

By 餵電影 WEi MOViE

只能在黑暗中存在的光——談蝙蝠俠三部曲的英雄與反派雙生

文/孫雅為

《黑暗騎士》問世將近十年了。這些日子以來,好萊塢每年都讓我們見識好幾位超級英雄,「英雄主義」對大眾而言,已經從新奇的話題漸漸變成日常色彩,甚至可以說:現在正是最適合「討論」它的時機。不過回首審視,真正將英雄主義作為一個議題認真談的,仍然只有【黑暗騎士三部曲】。

這系列最重要的價值,就在於諾蘭創造了以英雄類型片為糖衣、實為包裹著現實現象的可能性。所以英雄與反派不再是憑空出現、不據理而力爭的奇幻人物,「超級英雄」有存在的理由,所謂「超級反派」的形塑也有來自現實世界的成因。三部曲給了這些反派從人性與社會中提煉的「惡」,和看似站得住腳的意義,卻又賦予其站不住腳的辯證。

這同時,諾蘭的下筆如有神,仍重重滿足了觀眾企盼的氣力磅礡。所以我們愛戴的【黑暗騎士三部曲】是可以被「玩賞」的,影迷索討到合理期待中的娛樂,還在離席後被激起思考的附加價值;它也可以是被「賞玩」的,一邊欣賞諾蘭建構出英雄故事應有的核心,更佩服商業式的張力沒有因為議題的嚴肅性而被犧牲。他還是把自己對人世的觀察,說得這麼好看又好玩。

那麼,是什麼樣的社會需要蝙蝠俠?當法治失靈,而最低的道德限度只是選項之一、不是必要的時候。如果法律本身已不足為正義的充分條件,官方執法並無阻遏犯罪猖獗的效力,甚至上下交相賊,那此時超級英雄就得透過違反法律來補充法律莫及的極端狀態,供給這個昏暗失常的城市一個「英勇的法律例外」。

於是我們看到片中,高譚市的官僚、司法與檢警體系無一不被惡勢力滲透,或根本是互溶共生。甚至隨著劇情發展,為了強化英雄存在的合理性,整個體制不但沒有為切割自己身上的毒瘤付出,還極力排拒與蝙蝠俠兼容,使得身處在例外狀態的布魯斯、身在體制底層的高登隊長、還有身在體制頂部(變成雙面人之前)的哈維,都成為高譚市走入腐敗的棄嬰,用盡力氣只成全了單打獨鬥的徒勞。

值得提醒的是,蝙蝠俠超脫體制的特殊存在應該限縮於社會嚴重失常的例外狀態,高譚市被罪犯統治、受邪惡掌控,甚至時有「恐怖分子」起亂,這確實足以構成例外,但現世無法仰仗蝙蝠俠長久的推動與撐托,人民也不能永遠依賴它。整個三部曲鋪設了超級英雄的起源,卻也要否定英雄主義能與當代的法治精神並存,因此布魯斯一再為這之間細膩幽微的拿捏而陷入矛盾,他必須時刻自省,甚或戒慎恐懼地鞭笞自己,保有人性的同時,放下過於感性的救世主情結。

再加上,只要蝙蝠俠的裝束還框住他一天,他就不能恢復凡人的身分與所愛的人在一起、單純自由地生活在所愛的城市。一個超級英雄被自己的能力與重擔刨起如此深的寂寞,這是蝙蝠俠最迷人,也最可憐之處。

所以《開戰時刻》的布魯斯.韋恩,先是以血肉之軀踏進高譚市最晦暗的街道,再讓自己被關入監獄,用貼近到幾乎黏著、又不合而為一的距離體察罪犯的心態。化身蝙蝠俠之後,一方面他不再是韋恩企業的小開,也不是為父報仇的孤兒,而是人們應當相信的正義象徵;另一方面他最終的目標,仍是讓法律秩序回歸正軌,使其能自行運作。他深信英雄終究只是人民心中的希望,一旦城市度過了混亂階段,就不應該繼續長存和干預它。

這也造就了三部曲都要傳達的同一概念:「蝙蝠俠」並非是一個需要被人民膜拜的個體,而是一種在黑暗中還要看見光的精神。就算此刻看不見,也要相信會有那麼一天。這也是何以他甘作一名黑暗騎士,去成就哈維.丹特這樣一位能以無須偽裝的公眾面孔、體現英雄主義的白色騎士,一旦法治的力量恢復了,水到渠成,蝙蝠俠放棄法律例外身分的時刻就到了。

然而,那一刻卻被小丑延宕了。小丑旋起恐慌的風暴,連正直的哈維也不能倖免,於是蝙蝠俠「被迫」承擔雙面人犯下的罪行,淪為罪無可赦的通緝犯。從劇情層面理解,我們當然知道這是悲劇性地替壞人背黑鍋,只為留給人民繼續投射希望的理由;但是從概念層面去挖掘,會發現頂罪並不只是情急下逼不得已,這一份「湊巧」其實是有意義的「設定」:藉由把自己「反派化」,蝙蝠俠同時也終結了超級英雄的特殊存在,讓它不致無限擴張。這呼應了諾蘭想表達「英雄主義終究與常規法治結構不相容」的提醒,也揭示了超級英雄與超級反派其實均是現實社會的例外份子,是荒謬體制下的產物。他們竟然座落於相似的象限。

所以談【黑暗騎士三部曲】,我們根本不可能忽視那些與蝙蝠俠拉扯對立的反派,因為他們在英雄電影裡的地位,被諾蘭翻轉、抬升至完全超越劇情工具的層次了。他們被賦予的,其實是現世各種現象的象徵。諾蘭以他所理解的現實本質作為地心引力,無須逆水行舟發想浮誇的惡,只需要向這個有文明、有法治、有體制,罪惡素材卻依然飽滿的社會借一點黑暗就行。或許可以說,諾蘭所做的只是輕輕一推(”All it takes is a little push.”)。

那句經典的「你完整了我(You complete me.)」,不只是小丑因為蝙蝠俠的存在讓自己「有場可鬧」,而對其深情疾呼,更是創作者向豐富了英雄故事的反派們言謝。唯有透過他們的不斷衝撞,超級英雄才能在慌亂中砌起原本未臻成熟的信念,「完整了」自我價值的建立。畢竟只有單薄地橫向擴散義舉,沒有縱向地把足夠深厚的信仰根植在內心,很可能不敵外侮的次次攻擊,而終究會潰散。

在首部曲《開戰時刻》的開場,忍者大師以沉著自信的氣場定義自己為惡人的剋星,並認為布魯斯想深入了解犯罪世界的初衷,已然讓他迷失方向;而後者則一心尋求伸張正義的方法,並指控影武者聯盟是以暴制暴的私刑者。值得玩味的是,他們對彼此的控訴反成了對自己未來的預言——忍者大師的列車並沒有帶他前往下一座等待救贖的城市,而是將他拽入自己引燃的火海;至於蝙蝠俠,我們雖然知道英雄正是來自法律體制的失能,但私刑者仍是他擺脫不了的罵名。

若再進一步探討:忍者大師欲將恐懼氣體散播至全市,讓高譚市分崩離析、自我毀滅的極端行動,是出自對文明腐敗的絕對失望。但正如蝙蝠俠願意一廂情願地、為高譚市殘存的良善搏取時間,忍者大師難道能以一人之志、一意孤行地替其他千萬人決定生命終點嗎?更何況:即使是想達到「砍掉」、「重練」的效果,影武者聯盟也只任性地發動了前半部,丟下的後半才是真正難以實踐的。

而在這裡,我還想「假戲真做」地借用法學上的「比例原則」——即國家行使公權力作成行政行為時,必須遵守的法理基礎概念,來衡量忍者大師的「手段」與遏止社會腐敗的「目的」之間,是否合乎一定比例?我們可以用概念裡的三個要件來逐序審酌:

首先是「適當性原則」,即採取的方法是否有助於目的之達成?在此,毀滅高譚市與所有的市民,確實可以終結這個腐朽的文明,亦即忍者大師的所為足以通過第一層次的篩網。但是第二階段的「必要性原則」呢?當有數種手段可供選擇,不應撿取超越實現目的之必要者,而須採行對人民權益影響最輕微的方式——很顯然,釋放毒氣使人精神潰滅或許能造成高譚市消亡,卻非使社會秩序導向正軌的「最小侵害」手段。忍者大師跳過了種種拯救頹勢的可能,直搗傷亡最劇之策,讓人質疑他對自己的理想是否不夠堅定?有沒有可能是以救世之名,行厭世之實?

更別說比例原則的最後一道門檻:「衡量性原則」了。這樣大肆毀壞所造成的損害,與達成目的之利益間,確實顯失均衡,畢竟當手段已成,等於也宣告無人能活著享受利益了!

再者,如果回到比例原則的定義上看,忍者大師與影武者聯盟是所謂「具公權力的主體」(政府、行政機關)嗎?雖然忍者大師自稱於數千年歷史中,影響了許多大城市的興亡,也擁有影武者聯盟的支持,但這些均非立於民意基礎之上。作為不被人民認同的組織,且無合法律性的依據而恣意作為,即使自居推進社會走向之位,也全無正當性可言。

忍者大師的未竟之業,潛伏到了最終章《黎明昇起》,再度衝破了地面,由班恩帶領著底層階級武裝起義而踐行之。這次的行動相較起來更為實在,那些被這座城市遺棄的人們,他們的心早已被挖空,任憑班恩灌入什麼樣的穢物,都會覺得心底紮實了,反正退無可退,還能有更卑下的境遇嗎?而此同時,班恩也是掏心的人,在黑暗中誕生的他追隨著米蘭達(塔莉亞)這一盞燈,只是燈光散發的善心半徑有多長?是否照看著他?背後的答案也許更殘酷。如果說忍者大師扮演的,是對高譚市徹底絕望的摧毀者,其女則是毫不心軟的繼承者,那麼班恩就是無怨無悔、奉行上命的力道了。

再回頭說第二集,《黑暗騎士》的小丑有了希斯.萊傑自帶魂魄的演技,與讓人又愛又恨的瘋狂理論,儼然成為多數影迷心中最斬不斷、忘不了的反派面孔。若說貫穿三部曲的邪角「稻草人」釋放毒氣,是為了讓每個人被自己深怕的形體吞噬,進而陷入慌茫,那小丑那廉價可笑的妝容,則映射出所有人集體相通的某種心態。所以稻草人漫散的恐懼因人迥異,小丑激活潛藏人們血液的瘋癲,卻是單一。你看著他撕裂的嘴咀嚼著空無,聽著不斷快溢出的唾液軟爛的聲響,那滿臉怪笑反映的正是在這時代,許多人「戴上了面具」後的樣貌——

當人們看不慣(如蝙蝠俠一般積極導正惡性的)所謂「正能量」時,有人會藏躲在鍵盤後面逞快放箭,也有人處處肆無忌憚地大放厥詞,甚至有人推波助瀾想證明善的限度……因為我們跟小丑一樣,都有嗜見混亂的血性。觀眾愛《黑暗騎士》的小丑,正是因為他釋放了我們心底某塊被牢鎖住的魂。

而且小丑毫無信念可言,這是他與蝙蝠俠(以及所有英雄)根本的不同。他對這世界沒有任何願景,社會理想的狀態和合理的秩序,都叫他嗤之以鼻。他認定人是偽善的,一旦碰上困難就會輕易放棄道德觀。他製造混亂(chaos),這是他向蝙蝠俠唱反調的籌碼,想證明每個人都是披著良善假象的小丑,共同演出一齣「我會遵守規則與秩序」的鬧劇。

而「白色騎士」哈維.丹特的崩潰,雖然是由小丑直接造成,他所做的也不過是間接促成創傷,就足以「輕輕一推」,使哈維用盡一生築起的價值觀全盤墜落。就像《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中,主角小四所仰仗的父親原本還能開朗地說出「你要相信,你的未來是可以由你自己的努力決定的」,當這樣的理想主義與小四的種種經歷背道而馳,堅信希望的父親變得喪氣失志,在愛情裡也無法成為他人的寄託,小四的世界就瓦解了。當哈維的硬幣不再是兩面白淨,他已經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沒能以英雄之姿死去,只好看著自己淪為惡棍苟活。且一如小四的家人無法相信他殺了人,高譚市民也無法接受他們的英雄墮落的真實。

但小丑所沒有的、雙面人哈維所失去的「信念」,卻是那麼重要。蝙蝠俠相信:自己的價值不是由他人的眼光、與自我的感覺定義的,所以他不怕被安上私刑者或殺人兇手的污名。真正可以定義自己的,是我們選擇做出怎樣的行為,信念決定行動,而行動反映個人的信仰。就像《神力女超人》黛安娜認為,身為超級英雄是否應該幫助人類,無關乎受助者值不值得,而是取決於英雄本身願意相信什麼。不必欺騙自己所有人都是百分之百的良善,因為惡與善以不同的比例,佔據每個人心中,由每一次的選擇體現它們的存在。這是我們每個人要為自己打的仗。

所以即使布魯斯.韋恩的父親,被自己一心救助的市民槍殺,死前仍然告訴兒子:「不要害怕。」在活著的最後一刻,他最想傳達的不是「我愛你」,而是要繼續相信善的體現永遠比惡還多。不要因為父親的死而仇恨人性、畏懼人心。

那麼,布魯斯自己的仗呢?《開戰時刻》的他被恐懼與憤怒挾持,於是化身自己最害怕的蝙蝠,以為從此無堅不摧了,卻在《黑暗騎士》發現了蝙蝠俠仍然有弱點:他不能忍受被痛恨。要到了此集最後,他學會超脫自己扮演的英雄角色,才能退居成為沉默的守護者。再到《黎明昇起》,布魯斯意識到在真正的黎明來臨前,不僅高譚市亟需要蝙蝠俠,蝙蝠俠也必須與這座城市互動,否則無法功成身退。

最終曲的畫板,讓了好大的位給蝙蝠俠自我意義的完成,因為我們不再需要看這位英雄與反派打仗來填滿留白了。我們需要的是,看他如何為自己打完這場仗。我們看他墜落,看他沈潛,又看他昇起,當布魯斯終於完整了自己,我們就都不再需要英雄,不是因為英雄存在每個人心中,而是能夠自癒的城市本身,就是英雄。

然後,身為觀眾的我也可以滿足地闔上屏幕,不帶遺憾地離開座位,想像自己去了一趟佛羅倫斯,在亞諾河畔的小酒館選了個位子小酌一杯,隨意地,向別桌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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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雅為,1996年生。
電腦書籤列全是電影相關,手機記憶體都奉獻給狗狗。
喜愛電影,藉由電影逃避與面對人生,然後書寫。
相信看電影是一輩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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