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8.15
By Pony
釀專題│許鞍華電影中的女性柔情:個人、家庭與國族
文/Pony
細說香港導演許鞍華的作品,她並非像許多導演擁有強烈的影像風格或作者印記,讓人當下看完能有深刻的銘記與反響。但也就是這樣在電影上的「細水長流」,反而成為許鞍華最標誌性的特色。她能多元地包容各樣類型的題材,不從影像形式上直接作為,反而透過小人物肩負的情懷,從時代的人來人往,去探視他們生活的變化。從過往作品中,也能見得她對於女性細膩的描摹。此篇將會梳理導演許鞍華電影中的女性角色元素,看她如何闡述自身過去種種,也反望現今周遭環境,以及從政治足跡堆壘,寄寓對香港未來的期盼之情。
早期作品的重要女性與國族身份自述
從英國倫敦進修回港的許鞍華,曾當過胡金銓導演的助手,後轉去香港無線電視擔任編導,在 1978 年才又轉任香港電台,在期間最著名的作品是她所拍攝的《獅子山下》系列。該系列透過紀錄片和短劇的形式探視香港人的庶民生活,而這樣從草根底層觀察,亦建立起許鞍華日後從生活中取材感受的根基。當中以 16 釐米拍攝的《來客》,也與之後作品《胡越的故事》(1981)和《投奔怒海》(1982)形成【越南三部曲】。【越南三部曲】固然是早期許鞍華作品的里程碑,卻是許鞍華生涯中較為「陽剛」的作品。電影皆以男性為主要敘事角色,利用越南船民偷渡為題,講述時代背景下的亂局、挫敗與恐懼。但在此之前的兩部作品《瘋劫》和《撞到正》又與【越南三部曲】大為不同。
許鞍華首部作品《瘋劫》(1979)是一部充滿奇情、血腥的類型片,因當年改編警察紀實的犯罪事件電影正上風頭,《瘋劫》即取材自 1970 年著名的龍虎山命案。但別於過往警察當道的調查主線,許鞍華把故事著重於周遭友人的敏銳本身,進而從香港民生的細節(紅衣、醫院單)找出絲絲線索。甚至本應周旋於男女情感的愛恨情仇,她讓所有事件從發生到作結,皆加註於趙雅芝和張艾嘉兩位女性角色上,以此抽離了男性在之中的影響。這樣女性當道的手法,在《撞到正》更顯而易見。
與編劇陳韻文合作的第二部《撞到正》(1980)是一部喜劇驚悚片,幕後人員除了攝影師何東尼及副導關錦鵬,其他皆為女性,也讓《撞到正》成為一部幾乎由全女性打造的電影(這也是現今許鞍華最為津津樂道的回憶)。但有趣的是,比起故事以女性為主軸,《撞到正》更把女性視為一個傳統延續象徵,不論是復興粵劇的「懷舊」意象,或透過蕭芳芳飾演的阿芝,處理粵劇社所發生的一系列鬼上身事件。電影賦予了女性一種「自強」的表徵,甚至在耐人尋味的結尾裡,也由女性角色成為了最終倖存者。
但要作為許鞍華自身最私密的表述,其實還是 1990 年的劇情片《客途秋恨》和 1997 年的紀錄片《去日苦多》,當這兩部電影相互輝映下,更凸顯許鞍華對自身的迷茫、家庭的謎樣,也藉此重新認識「香港」對她的重要性。由吳念真編劇的《客途秋恨》是許鞍華的半自傳電影,該片藉由同樣從英國留學回來的女兒,回到香港探視即將出嫁的妹妹,也與母親團聚。透過一次與母親回到故鄉日本的旅行,發掘當年母親對生活的「失語」,也感慨對母親的誤解之情。對於故鄉與異鄉的身分,許鞍華從母親的日本/中國回憶凝望,不僅巧妙回到自身「港人」的歸屬身分,也從中透視香港/英國的關係,進而在母女的情誼間,闡述一段國族親/遠的距離關係。
而這樣對於身分與國族的表述,在紀錄片《去日苦多》中又更顯真誠,也將許鞍華的自述個體性更為發揚。她一路從非香港出身、澳門生活,到15、16歲意識到母親日本人的身分,甚至以 1997 年香港回歸為界線,思索過去殖民下的英式香港教育,到未來即將回歸「中國」的港人身分。《去日苦多》雖僅只是同學間的聚餐會晤,但經由許鞍華對著鏡頭的侃侃而談,反成為日後她對於香港社會脈絡細膩觀察的證明。
一人女性乘載的傳統香港情懷
在前面提及許鞍華電影中的女性,看似帶有「自強」或「個人性」極強的本質,但在多數作品中,如過往《傾城之戀》(1984)、《半生緣》(1997)等帶有張愛玲式的愛情溫柔,或《今夜星光燦爛》(1988)的一女兩男和《男人四十》(2001)的一男兩女的兩難抉擇,女性在當中雖多數成為愛情裡「主動」選擇的角色,但事實上女性於電影裡,更多時間仍依偎於男性身邊,或男性角色是影響最終故事進行(女性選擇)的存在,以此來完整普世愛情的兩端,也因此女性始終還是一個「被動」的角色。
不過,比起愛情的深刻/家庭羈絆的影響,許鞍華在電影裡反而讓這些女性乘載更多面向。當「一人」面對生活的考量,可以是對過往傳統的留守,也可以是對自身的突破追求,而她也在之中留下自身對於香港(家鄉)的濃厚情懷。
像是在《姨媽的後現代生活》(2006)中,在東北有家庭的姨媽奮不顧身來到上海生活,然而在影片的初期,觀者並不會知悉姨媽身後的故事。影片一開始即呈現她等待姪子來度假,似於張作驥的《暑假作業》,透過人事交流產生了人際的變化。但就在某日,當姨婆發生意外,才慢慢揭露出關於姨婆的背後家庭。所謂的「後現代」,對於姨媽的角色而言,是走出留守大半輩子遵從「現代」的守家傳統,尋找到自己想過的「後現代」人生。看似自私,但這樣的選擇卻相反成為被禁錮於「家庭」的女性,另一種勇於追求不同人生想像的破口。

這樣對於自身生活的選擇,在下一部《天水圍的日與夜》(2008)也可以見得。過去天水圍在香港因失業率上升,居民都身住於高樓裡的狹小房屋,生活上面臨到許多困難和酸甜苦辣,亦有「悲情城市」之稱。片中早年守寡的貴姐與兒子張家安便在這座城市過著簡單的生活,日復一日規律地重複循環,而在超市打工的貴姐,也意外認識剛來天水圍居住不久的雲姐,透過彼此守望相助的關心,三人的情誼也漸漸緊密熟悉。然而,貴姐甘於平淡的選擇並非來自外界的生計壓力,事實上她兩位弟弟都早於美國飛黃騰達,甚至一次家族聚餐上,弟弟們更有意讓貴姐一家飛往美國定居。但是貴姐拒絕了,因為她深知比起自身過著更好的生活,更重要的是對這片土地的情懷。她於此深根、於此成家、也於此認識到像雲姐這樣如同親人的朋友。當情誼本身成為生活的動力來源,繫於金錢的物質生活亦不再是她生活必須的選擇。
所謂「情懷」,對於許鞍華而言,無非都來自於時間上的長久打磨,如同她自身成長背景:雖生於鞍山,也曾在澳門短暫居住過,但紮根於現今的香港,對她才是屬於「家」的歸處。至此,同樣在異家服侍大半輩子的《桃姐》(2012),即使卸下自身職務專心養老,仍心心念念少爺家的一切,關心著熟悉房屋內的燈是否亮起,過節時更掛念與少爺團聚的時刻。就算出身於他鄉,但日久生情的「歸屬」情感,就是時間所留下的最好足跡。
從女性為體:政治隱喻的香港熱愛
然而,許鞍華這樣的柔情,並沒有軟化她對香港熱愛的氣焰,甚至後者還是她在許多作品都隱藏的核心命題——也就是藉個人的情懷,延伸對香港未來的期盼之心。儘管我們於電影內皆感受到許鞍華導演的人性懷柔,但同樣地,她也透過溫柔的手筆將政治隱喻包裹在電影裡的女性身上。從過去回述,一路開展至現在及未來,描摹關於香港的整體全貌。
如由邵氏出品的《今夜星光燦爛》(1988),電影通過張艾嘉飾演的社工角色采薇,去碰觸當時的政治環境,以港人的自私為出發,進而挖掘出被歷史掩蓋的六七暴動,直到八八直選的社運變遷,更將吳大維飾演的角色以「天安」為名。從采薇的女性兜轉於兩位男性間的愛情來看,舊愛(英國)與新歡(中國)無疑成為香港的命途。當《今夜星光燦爛》反成「天安無門,今夜無光」,它訴說的不再只是愛情的消磨遺憾,而是將情路的無果投射於香港未來的無路。當有了意義,卻沒了結果,搞政治沒有前途,人民的反抗變革都映照在采薇的愛情選擇裡。即使氣焰再高,但昨日種種,也始終逃不過 2047 年大限前的命運捉弄。
同樣於《女人四十》(1995)中,看似以蕭芳芳飾演的家庭主婦為題,除了周遭生活瑣事打點,不僅打磨出香港民生層面的汲汲營營,也延伸出老人長照的關懷議題,但最終影片又神來一筆,通過夏之雪的降臨,及家人的病況改變,點破社會忙碌下的疏離,以此拉近家人間的關心距離。而這樣的「家庭團聚」之情,從起先的厭惡麻煩,到意識到生死之別的離捨,似乎也對照「九七大限」前的「愛你五十年不變」,當孩子(香港)即將告別父輩(英國),血濃於水的情感仍無法忘卻與投身告別。《女人四十》無疑點出世事無常的「珍惜」命題,當一顆 PAN 鏡從綠山轉為墳墓,原只限於香港社會一角的家庭情感,也藉此放大為回歸前夕的國族緬懷。
政治意涵的批判更為濃厚的,則必須來到 1999 年的《千言萬語》,影片初初以女性角色蘇鳳娣(李麗珍飾)的失憶為軸,透過「忘記」、「革命十年」、「不曾忘記」三篇章來回述七十年末至八十年代的香港社會變遷。從四五運動到八九民運,也牽涉抵壘政策下海上新娘的身分失根,更因運動抗爭讓義大利神父一留香港二十年。不僅從一個女性的視角回首、反視,也從運動下的群像展現回歸前夕的反抗之聲,《千言萬語》以政治表述香港動盪的草根氛圍,顯見被歷史輾壓的小人物悲情,更以運動為斷代,欲藉記憶「失憶」之始,來喚醒港人曾經運動的氣焰。

試圖以過去的既定勝利反射出現今港人消逝的熱情,新作《明月幾時有》(2017)更是最鮮明的例子,許鞍華摘取 1940 年代東江游擊隊及烈士方蘭的故事,利用細瑣但卻細膩的筆觸,將生活的樸實平淡,匯聚成一股願為時代滾動的抗爭氛圍。不如過去抗爭中只充斥著男性的刻板,許鞍華片中的女性,從周迅、葉德嫻的「家庭」,一路到王菀之等人的游擊村落,藉由女性的溫柔不躁急,雖減緩了主旋律式的熱血衝勁,卻以女性的沉穩深思,靜靜地凝視著時代巨輪的輪廓。同樣如《女人四十》一般,當 1944 年的香港風光隨著 PAN 鏡來到 2017 年的城市遠景,屬於許鞍華式的柔情,從個人、家庭,一路到國族,都隨著她的電影影像,牽繫著腳下這片依然熱愛的土地/故鄉——「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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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ny,台北人,等待研究所入學的應屆畢業生,著有PONY WORLD 粉專與部落格。曾獲深焦青年影評人大賽二等獎。座右銘:「不只看電影,還可以想電影。」希望能以文字帶出電影的無限可能。文章散落處:放映周報、深焦、娛樂重擊、端傳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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