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乍洩》：黎耀輝，讓我們從頭再來過。

楊達敬

楊達敬 Gordon Yang，曾任金馬獎星光大道、台北電影獎、金穗獎等大型頒獎典禮及各大電影首映記者會主持人，同時也參與戲劇演出、廣告、配音及影評工作，演出《空姐忙什麼》空少一角、噓新聞《經紀人嫑嫑》備受矚目。

文字、攝影／楊達敬
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黎耀輝，讓我們從頭再來過。」

1997 年 6 月 7 日，《春光乍洩》在台上映，至今屆滿 20 週年。那年，小影迷正值國三叛逆期，種種壓力讓他每天都想逃到沒有人認識的世界盡頭，好讓一切從頭再來過。小影迷在封閉保守的小鎮長成，慘澹的國中時期（1994－1997），成績每況愈下、體重居高不下、飽受歧視與霸凌，那段日子所幸還有王家衛先生陸續推出的作品《重慶森林》、《墮落天使》、《春光乍洩》相伴，讓小影迷有了宣洩的管道，種種空虛寂寞覺得冷都有了慰藉。

然而，小影迷敏感脆弱的神經也是從《春光乍洩》開始的，一條神秘電流觸發身心靈，很難用言語來形容，也說不上是好是壞，小影迷變得多愁善感，彷彿是預先看見了生命的盡頭，像是提姆．波頓《大智若魚》裡男主角伊旺．麥奎格，在奇想情境裡看到了自己的死法。從 19970607 那天起，小影迷的腦袋始終沒有停止轉動更遑論放空，想必那就是一場「登大人」的儀式吧！《春光乍洩》將他的純真與童貞徹底給奪走（請參考《神祕肌膚》）。

還記得上映當天，16 歲的小影迷獨自搭客運巴士到新竹市國際戲院 D 廳看了晚場，因為最後一句台詞小影迷突然恍神沒聽清楚，於是不管末班車幾點鐘開，也硬要留下來再看一場，就為了要聽清楚最後黎耀輝（梁朝偉）究竟在台北遼寧街夜市場景說了什麼？

「離開時我拿了他的一張相片，因為我不知道何時會再見到他（小張／張震），但我可以肯定，如果想見的話，起碼我知道到哪裡可見到他。」

後來，小影迷沒車可搭回家，於是在新竹火車站的圓環呆坐到早上。這就是王家衛電影帶給小影迷的「壞習慣」，讓小影迷彷彿更勇敢地面對自己（咦？）且更理所當然地擁抱自己原先就存有的孤僻與叛逆，更恣意地追尋自我並享受憂傷和流浪，是啊，王家衛的電影，就是可以讓你無須偽裝也不必強顏歡笑地盡情宣洩，你的所有不快樂，都能被妥善地安置在此，沒有人會對你說教，你說了算！

回想 20 年前看《春光乍洩》，實在不能想像王家衛拍同志電影，高潮情慾戲只有開場幾分鐘草率了事，一開始覺得這樣的安排真不到位，但後來覺得先「激情」後專心看電影也挺好的（請參考《哈拉瑪麗》班．史提勒跟卡麥蓉，狄亞茲約會前先清槍管之髮雕意外事件）。另外，當年一直覺得黎耀輝根本就不愛何寶榮（張國榮），但隨著年齡增長，小影迷在中年危機時期再看《春光乍洩》便看懂了內心戲和細膩處，如小影迷 9 歲時看《阿飛正傳》根本就看不懂啊！真正要有所歷練才能領略箇中的情感真是天殺的浪漫。

《春光乍洩》在 1996 年 8 月中於阿根廷開拍，身為導演的王家衛表示，開拍前腦海中除了兩位主角和他們的公寓場景外，其他什麼都沒有。王家衛電影向來講的就是孤單寂寞、人際疏離，幾個主角總是不斷地錯過，幾乎都是藉由通訊設備溝通，而不當面把話講清楚的耐人尋味。何寶榮如同男同志版的旭仔（《阿飛正傳》），像個浪子般不安於室，黎耀輝想守著這段情，最後仍心灰意冷地讓他離開，去追逐屬於他的新生活與新的可能——小張。失戀者與失意者看此片特別有感觸，它就像是疲憊靈魂的棲息之地。

黎耀輝│4月17日│牡羊座
何寶榮│1月8日│魔羯座

在電影片頭的護照特寫中看出，黎耀輝、何寶榮是牡羊 X 魔羯的組合，說不上來哪裡怪，試著在 FB 發文詢問版上的朋友，果然獲得一致性的不叫好……「超不合的」、「超不配啦」、「會彼此傷害」，難怪黎耀輝、何寶榮會分手，但王家衛真的有在 care 星座搭配嗎？

據《攝氏零度．春光再現》的一小時紀錄片中，王家衛有說因為他很喜歡足球，特別喜歡阿根廷長大的「世紀球王」馬拉度納（Diego Maradona），於是便去阿根廷拍《春光乍洩》。但到了阿根廷後還在思索情節要怎麼發展，曾經想過：

1. 黎耀輝抵達布宜諾斯艾利斯機場，當地警方通知他父親在阿根廷過世，黎耀輝想找出父親生前的情人，最後發現竟是個男人，然後黎耀輝藉由與何寶榮的相識，試圖了解父親的心情。

2. 黎耀輝最後到達瀑布後，生死未卜。

3. 黎耀輝死亡。

4. 女性角色的情感支線。

20 年前曾看過報導，王家衛表示覺得《春光乍洩》屬於男人的故事，於是把事前拍的女性演員的情節全都剪掉，可憐了關淑怡。

據知當年《重慶森林》王靖雯（王菲）的角色本屬意關淑怡，沒想到終於和王家衛合作了，人也到阿根廷拍攝更連袂到台灣宣傳，最後就因為王家衛的「靈機一動」便剪光關淑怡及其他女性要角的戲分……，所幸《攝氏零度．春光再現》紀錄片保留關淑怡被剪掉的畫面，關淑怡的戲感真的極好，還哼唱了〈鴿子之歌／Cucurrucucu Paloma〉一曲，相當動人。

認真覺得王家衛如果之後不拍片了，可以把之前作品所有被剪掉的片段重新剪輯，肯定非常好看，就像《花樣年華》最後在吳哥窟那場戲，蘇麗珍（張曼玉）和周慕雲（梁朝偉）重逢，真該剪進正片裡。

周慕雲：「妳是不是有打過電話給我？」
蘇麗珍：「我不記得了…。」

（女人真的好會掩飾喔…）

「我終於來到瀑布，我突然想起何寶榮，我覺得很難過，因為我一直認為，站在這瀑布下面應該有兩個人。」——黎耀輝《春光乍洩》

看完《春光乍洩》，嚷了20年好想去阿根廷電影場景朝聖，伊瓜蘇瀑布、世界的盡頭之烏斯懷亞燈塔，但去一趟南美洲真的是很波折，幸好電影有在台北取景，各位粉絲不妨先到遼寧街夜市，然後搭乘捷運文湖線從忠孝復興站—中山國中站吧。

電影中黎耀輝最後一場戲到遼寧街夜市吃小吃，攤位顯示是台南清蒸蝦仁肉圓，當時是實景拍攝，但目前店家似乎已歇業。這場戲，除了已故的電影人連碧東飾演店家老闆外，張震的親哥哥張翰也特別客串，眼尖的影迷甚至還會發現視梁朝偉為偶像的男星——范植偉，還有易智言導演，都在這場戲裡驚喜現身唷！

《春光乍洩》不只影響著小影迷，2017 奧斯卡最佳電影《月光下的藍色男孩》也深受王家衛電影包括《春光乍洩》的影響。該片男主角 Chiron 的夢境中，被男主角迷戀的 Kevin 對著鏡頭吞雲吐霧後離去的身影，讓人想起黎耀輝為何寶榮下樓買菸後返回住處時的背影，鏡位完全一致；Kevin 的廚師身分，也對應著黎耀輝；〈鴿子之歌／Cucurrucucu Paloma〉配樂也出現在該片，男主角在公路上開著車的意境都像極了《春光乍洩》，更別提出現無數次的慢動作鏡頭了。

「黎耀輝，讓我們從頭再來過。」20 年後，你終於明白，有些人、有些事，終究無法從頭再來過，但電影所留下的生命印記，驀然回首，曾經有過的感動全都湧現了。

黎耀輝、何寶榮，你們好嗎？

你，現在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