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新一代的觀眾而言,這可能是第一次在大銀幕上親睹《感官世界》,並且深深著迷於大島渚的異色電影風格,同時也為那赤裸而驚人的畫面感到震懾,甚至哀傷。曾經,在 VHS 錄影帶席捲全台時,《感官世界》也曾在台灣影壇地下流竄。1992 年大島渚來台,金馬影展亦放映過《感官世界》,但僅供「業內人士觀賞」。千禧年後,盜版影音在網路平台隨搜即可看,十年前還是大學生的我,便是在這樣的光景中遇見《感官世界》。當時,電影彈幕還會出現「亞洲最大荷官女優上線」的字樣,巧妙地呼應電影裡的「性與博弈」,想起來還真有趣。

如今《感官世界》問世 44 年,終於推出數位修復版,我們總算能夠「正大光明」走進戲院欣賞,跟著傳奇的阿部定故事一起呼吸、喘氣、窒息。

改編自 1936 年的真實事件,《感官世界》描述昔為妓女的阿部定輾轉來到吉藏老爺家服侍,在目睹吉藏與夫人翻雲覆雨後,便深深著迷上他。豈料,吉藏也對阿部定產生興(性)趣,兩人偷情偷到目無中人,索性捲囊私奔,在外訂結了毫無憑據的婚約後,便不停交媾,直把天地作床褥。只是現實威逼地快,越來越激進的性愛簡直無法撫平兩人內心的空虛,阿部定最後拾起匕首,切掉吉藏的陰莖,握著那血淋淋的陽具,在吉藏肉身上以鮮血寫下:「阿定與阿吉永遠白頭偕老。」

歷來討論《感官世界》多關注於大島渚如何書寫女性情慾,但我認為《感官世界》最精彩的地方,便是大島渚藉由吉藏的「男體獻祭」來回應一個瘋狂的軍國主義時代。1936 年 2 月 26 日,日本發生了近代史上一次大規模的政變事件,皇道派青年軍從容赴義,軍國政權的穩固也連帶推動了其後由官方號召的「大東亞新秩序」思想,使全體日本國民逐漸迎向一個「奉天皇命」的瘋狂戰鬥時代。在一個男性殺戮的戰場背景中,吉藏這種「耽溺情色」、「苟且偷歡」的存在身份,不僅和大時代的男性期許相悖,更是一種極大的諷刺。

大島渚巧妙地安排了吉藏與列隊士兵擦肩而過,這層對比意味著「為國捐軀」與「死於溫柔鄉」的價值選擇。「男體獻祭」不僅獲得更多含義,它同時作為文學寓意的鉤子(hook),交織著「歷史正典」與「稗官野史」。

同樣是「殉道」,吉藏選擇為愛赴死。他知道自己永遠無法填補阿部定內心的空洞,一如世人怎麼做都無法遏止逐漸瘋狂的時代,所有的欲力(libido)投射都落入空集合,只能以不停的、瘋狂的性愛(殺戮)來催生欲力,這種無限的失落循環,構成了《感官世界》的本質意義。所有的性愛、所有的感官(sense)都是為了覺察(senses)到他者的存在,不論是掌摑、窒息式性愛,對吉藏和阿部定而言都是一種儀式──「記憶你的身體感受,將愛再次召喚回來」。

《感官世界》的電影美感,某種程度彷彿承繼了波特萊爾的詩學,具有一種脆裂、飄忽不定的特質。當阿部定前去尋找校長賣身時,她獨自委身在車廂間,拿起吉藏的衣服用力地聞著──時間不斷推進、關係不斷變質,愛與記憶就像味道的本質形式「空氣」一樣,消散、永遠是過去式。

誠如這些感官意義終會煙消雲散,所有的承諾也毫不可靠。劇中,吉藏與阿部定在外廝守婚約,吉藏跟阿部定說:「不要叫我老爺,叫我阿吉。」那是第一次他們用暱稱找到了彼此在心中的位置。當阿部定賣身後,兩人的關係生變,吉藏對著阿部定說:「我要跟你白頭偕老」。此後,這句話成了生死契約,最後銘刻在吉藏肉身上。幾次口頭承諾,觸及了靈魂的最深處,我們看到阿部定揚起笑容──那是一種尋得信仰的感動;只是,這份喜悅稍縱即逝。

「所有語言形式皆不可靠」──這種意義擺盪的特質極富現代性美感,同時讓我們注意到大島渚的電影風格脈絡,呼應著六〇年代整體歐陸電影現代化的趨勢。劇情和台詞不再是主導電影的表現形式,線條構圖、色彩隱喻、物件符號都是電影敘事元素,如同我們可以在《感官世界》中尋找到匕首/陽具的雙重象徵寓意,以及大量的紅色層次所傳達的情緒狀態,形構了整體電影氛圍。誠然,大島渚電影美學也應該被放回日本電影脈絡中思考:《感官世界》問世的時間,正是日本「粉紅映畫」流行的時候,除了市場環境讓「情色電影」獲得養份之外,《感官世界》的電影主題亦可溯源至六〇年代的日本女性復仇電影。

一頭栽進大島渚的感官世界,我們其實是跟著男女主角的呼吸頻率,一同尋訪愛的蹤跡。走出戲院,我們才明白所謂愛情,是一段自我取消、否定他者的過程──唯有死亡才深刻銘記了愛情存在過。《感官世界》如此的武士道精神,何嘗不是在叩問我們「有沒有為愛赴死的勇氣?」

全文劇照提供:ifilm 傳影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