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05

by 趙鴻祐

【2026 世界公視大展】在世界爆炸之後,還有無數的爆炸──《被北京盯上》、《走過廣島的千枝子》、《仇恨上線中》

撰文/趙鴻祐
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被北京盯上》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被北京盯上》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➀《被北京盯上》:你相信這些都是真的嗎?

2018 年,我在北京當了半年的交換學生,與留在臺灣的朋友大談臺獨、政治認同與軍事議題時,我說:「我們這樣用微信通電話,真的可以嗎?」朋友想了一下,說:「我們也不是什麼重要的反抗分子吧?」──後來,我果真沒有發生任何事,平安回到臺灣。再後來,兩岸局勢愈發緊張,中國亦宣布暫停赴臺自由行。

我偶爾會覺得,自己搭上了一輛頭也不回的時代末班車。就在去北京的前一年,2017 年,中國知名異議人士華湧(1969-2022)站在被政府強拆的北京市大興區新建村等地,舉起自拍棒。華湧的鏡頭畫質完全不夠清晰,但足夠拍出身後廢墟的漫天塵埃,他在鏡頭前說:「我身後的東西好像一陣狂風暴雨。(這是)颱風?地震?都不是──是人為的!」當時的他,正在抗議北京掃除低端人口的不正義。

這位長年在中國反抗共產黨的藝術家,因為拍了這場強拆建案,致使住所屢遭警察盤查,想找他「談談」。受到關切的華湧,急切地在鏡頭前錄下了一段影片。當年,朋友的調侃不能說是一語成讖,是非常悲傷地切中了事實。那句話的意思是,若你是個真正的異議分子,你的確會時常被監控。

並非為了「觀眾」所拍的,而是為了他的小女兒,華湧以遺書般的心情,祝福女兒三歲生日快樂。其後,華湧一路逃到泰國、土耳其、巴黎,最後暫時落居加拿大,我們可以在片中得知,至少在泰國與最後的居所加拿大,都有中共派遣的祕密警察「艾瑞克」緊密跟蹤。

除了華湧,另一位想必會讓臺灣觀眾驚呼出聲的受訪者,是近日談論臺北市長蔣萬安,而在社群爆紅的張堯。張堯也是中國反共意見領袖,長年在加拿大殷勤更新影片,而張堯為了不讓危險找上自己,她做得很絕:「(在中國)我沒有任何朋友,極少數人才能找上我,我媽媽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縱使如此,也不代表張堯無法被攻破。在社群平臺 X(前 Twitter)上有非常多小帳號,四處散布著張堯的換臉裸照、誇張的性醜聞,以及收受美方金援等謠言,甚至連張堯的親友資料,也都被公布到網路上。

張堯是如何看待華湧之死?她的判斷是:「他很有可能被中國政府殺害。」

《被北京盯上》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被北京盯上》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在 2022 年,華湧在划船出海時,不幸遇溺死亡。以意外結案的華湧之死,真正死因是一團迷霧,但華湧身邊的親友,與曾經監控過他的艾瑞克,都對這場「自然死亡」有不小的疑慮。

《被北京盯上》(In Beijing's Crosshairs,2022)有近似俄羅斯娃娃的結構,觀眾以為在談華湧,其實張堯也很重要。你以為只會談被監控的人,不,其實一直監控著華湧,如今從政治祕密警察反叛的「艾瑞克」也現身鏡頭告訴你,他當年是怎麼追蹤華湧,並騙取他的信任的。

艾瑞克的現身,堪稱本片高潮,他提供了祕密警察如何通信、監控華湧,他又如何寫跟監報告等等的內容。有趣的是,他似乎不怕自己露面,而導演也問起他叛逃後的未來,他說:「未來的事情確實不太好說,也許以後中國政府會想用某種方式把我處理掉。這也是有可能的,不好說。」

從寫出回憶錄《等待在夜裡被捕》(Waiting to be Arrested at Night,2023)的維吾爾族詩人塔依爾・哈穆特・伊茲格爾(Tahir Hamut Izgil)、知名出版人富察(李延賀),乃至臺灣相聲演員黃逸豪的一場車禍,背後是由中國政府出資指使的跨境鎮壓行動⋯⋯在在證明被北京盯上,不只是盯上而已。

總有人能超然物外、指點江山地,談論某些異議分子就是因為賺「意識形態財」才翻車──然而,這部片澈底揭露出,這是極權政府對個人的全球性獵捕。那麼,還要發生多少事情,我們才願意相信這些都是真的?

「被北京盯上」片名的真正含意,在於它似乎永遠是行動中的未完成式──被盯上以後,我們會怎麼樣?這種鬼影幢幢、無限靠近的危機,才是讓人最為驚悚的身體記憶。


《走過廣島的千枝子》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走過廣島的千枝子》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➁《走過廣島的千枝子》:繼續活下去是可以的吧?

「原爆的時候,我十五歲。」──走過歷史現場的老者切明千枝子(Chieko Kiriake)這麼說時,語氣十分雲淡風輕。我瞬間想起最近流行的網頁遊戲《八十億分之一》。在進入遊戲以前,玩家沒能選擇太多設定,就會被拋擲進任何一個時代。在玩這款遊戲的時候,我們或多或少會感覺到,我也太無能為力了。

大多數時候的玩家作為一個小小的個體,根本無法「超脫」過於龐大的歷史事件(比如你可能玩到柏林圍牆倒塌、或是罹患某個沒有解藥的流行病)。在遊戲進行時,會讓玩家歷經長大的每一歲,並標示出這一年的世界發生了什麼事、妳/你又發生了什麼事,來讓玩家做出人生、成長與財富的關鍵決定。

《走過廣島的千枝子》(Life and Death, Dreams and Illusions:Kiriake Chieko’s 95 Years,2025)的故事卻不只是模擬人生,千枝子在 15 歲遇到了原爆。雲淡風輕的背後,具備多重的複雜意涵:一者是她時常在鏡頭裡的喟嘆,走過七、八十個年頭以後,千枝子經常會思考,這個災難是真的嗎?她偶爾會感到錯覺,以為整段人生只是一個比較大的幻覺罷了。

我們能夠從千枝子充滿活力卻恍然的側臉中,窺見這位年近百歲的老者,對於自己所背負的歷史,有時是多麼想要「遺忘」。但,作為走過原爆的活歷史,千枝子又豈能真的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於是,她又必須回頭打撈那些生命裡驚駭的「血之碎片」──原子彈投下的時候,強光閃過。

《走過廣島的千枝子》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走過廣島的千枝子》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再回神,千枝子看到全身起水泡的同學,踉蹌地朝她走來。她跟老師提著烹飪課用的油、塗在大家的傷口上,但大家一個一個斷了氣;她跟老師拖著死者(學妹們)的遺體到挖好的坑、協助火化逝者的肉身,目睹人的身體就在火裡壯盛燃燒,發出啪滋啪滋的聲音,自己無法克制地感到驚駭與發抖。

一次又一次,千枝子走進教室、講堂,一再述說那些在廣島的兒時見聞。她打開日曆,上面全塞滿了某時某地的通告記號,以免自己忘記。站上臺,她反覆提起這些回憶,但不訴諸情緒。每一次的陳述,回憶都不再私密,而是面向世界的提醒,千枝子的生命不再只代表自己──此時此刻,她會站在這裡,是軍國主義造就的悲劇,與其燃燒的灰燼。

除了本身因吸收輻射而略顯年輕的容貌之外,她的人生也面臨著是否要生育的困境。千枝子與其伴侶無法確定是否要生小孩,萬一生出「小頭病」的孩子該怎麼辦?醫師提醒他們的念頭,有歧視身心障礙之嫌。最終,他們成功生下健康的孩子,孩子也生出自己的孩子⋯⋯走過數十個年頭,這個與死神擦身而過的女人,如今是家族裡最古老的核心。

她沒有僅止於含飴弄孫,而是不斷前往各種地方:梳化、更衣、佝僂著身體,不將自己澈底封閉。

《走過廣島的千枝子》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走過廣島的千枝子》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原爆的前一天,應該跟平常沒什麼不同吧?」晚飯時,她的兒子問。

「我們聽了工作分配,最後猜拳決定誰要做那份工作。⋯⋯最後,猜輸的那班,全部都沒能逃過一劫。那場猜拳決定了我們的命運。」千枝子答道。

觀看《走過廣島的千枝子》,有時會不意將千枝子的模樣與電影《群山淡景》(A Pale View of Hills,2025)的演員廣瀨鈴相互對照,於是觀者也會恍然:這是從小說總走出來的人物嗎?可惜不是。是後者走進了前者的歷史,而前者還在努力向未來的人訴說:我們要記得,千萬不要回到過去。我們要記住死去的人。

臨末,電視放映著原爆 80 周年的紀念會現場直播,千枝子閉上雙眼,沉默地雙手合十。出門時,她套上一件西裝外套,拄著傘,朝遠方快步而行;兒子趕在她身後,腳步還有點趕不上媽媽。「即便他們的身軀早已消逝,但我始終將他們的回憶珍藏在心中,並且會不斷傳承下去。只要這份傳承延續,他們的生命便不會消逝。」──如此觀之,千枝子果然總在趕路。總在路上。她趕著要讓大家繼續活下去。


《仇恨上線中》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仇恨上線中》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➂《仇恨上線中》:歧視是如何鍊成的?

庫德族是世界上未獨立建國的民族中,人口數最繁浩的一群人。他們來自土耳其,後逸散到各地,包含《仇恨上線中》(Kawaguchi and the Kurds:Uncovering the Truth,2025)主要拍攝的日本川口縣。有約莫兩千五百名庫德人落腳在此,於 2024 年左右,他們開始遭到令人不安的對待。

電影一開始,蒙面男子舉著手機,對著已經打烊的庫德人烤肉店進行錄影,也不說用途。老闆問:「你為什麼要拍我們的店?」拍攝者說:「為什麼不行?大家都在拍啊。」──事實上,現場四周根本沒人。

近兩年,日本公廣電視臺 NHK,開始追蹤、調查川口縣的庫德人歧視問題。在社群平臺 X(前 Twitter)上,NHK 團隊找到非常多已被證實是假消息的貼文:庫德族小孩在商店行竊(在短短的錄影中,小女孩只是摸了商品,並沒有帶走);不知名的人用 AI 製圖,讓一群庫德人舉著「日本人滾出川口」口號(這群人根本沒這麼做過);也有人拍庫德人遊行,拍到日本庫德族文化協會會長拿著大聲公喊話,語意不清,遂被指責是在吶喊「日本人去死」。

事實上,會長的原句是「去精神病院吧!你們這群種族歧視者!」──這些三分真七分假的攻擊性言論,使得庫德人在網路上的風評急速劣化。

《仇恨上線中》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仇恨上線中》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團隊訪問到其中一位,曾對庫德族發表不當言論的「千佳先生」,千佳在 X 上積極發過不少貼文,包含指稱川口庫德族人和恐怖分子脫離不了關係。起初,他之所以會發文,是因為在職場與庫德族人產生衝突,後來便看所有庫德族人都不順眼。

在影片中,「相對剝奪感」是一個重要的詞彙──當大家看到錯誤的報導,言及庫德人都向日本政府拿補助,每月領有兩千至三千元美金,再加上庫德人的工薪,簡直讓庫德人賺翻了。「如果還不用繳稅,那也太爽了!」推文寫道。

貼文有三百六十萬次點閱。不過,真正的真相是:這個家庭只領過四個月的補助,而那是距今 13 年前的往事。推文讓許多網友群情激憤,然而令他人感到憤怒的狀況,基本上並不存在。

是誰扎了稻草人?為什麼要綁一個,沒有任何烏鴉會停留的稻草人?也許,把視線轉移到他者身上,用憤怒驅動自己前進,就能降低自己生活中觸目可見的不順心。唯獨有些火,燒過了頭,放火的人也是會燙到手的。

《仇恨上線中》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仇恨上線中》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千佳先生」在日本法院明令禁止仇恨集會時,忽然停止不發文了。他讓自己跟庫德人仇恨言論保持距離,甚至對鏡頭說:「如果真的有人因為庫德人而受到傷害,那他當然可以出來發表評論⋯⋯但現在看起來,是局外人在搧風點火。」

對庫德人的仇恨從川口發生,散布到全國;如今嚇到的人,竟是最初縱火的人。

歧視是如何鍊成的,臺灣人可一點也不陌生:移花接木的短影片,沒有來由的長文、強渡惡意的立場,戮力曲解某人的言論。要毀掉一個(群)人,首要要讓他們面目可憎,讓眾人產生理由去相信,自己有義務「解決」某個問題,以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好」。

──然而,這是真的嗎?我們製造了一個敵人,就真的能使我們的生活安然無恙嗎?又或者只是煉成了歧視?《仇恨上線中》給了警世的思考。


【2026 世界公視大展】主視覺。/圖像提供:公共電視

【2026 世界公視大展】主視覺。/圖像提供:公共電視

我們正站在一個全新的世界入口。

演算法塑造了我們看見的世界,人工智慧改變了愛與死亡的界線,仇恨與謠言能跨越國界迅速蔓延,而國家權力與科技,也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介入我們的記憶、身分與日常生活。這個世界比以往更加便利,也更加複雜;資訊更加自由,真相卻未必更容易抵達。

〈美麗新世界〉並非歌頌一個理想未來,而是邀請觀眾重新想像,我們究竟正在走向哪裡。本屆影展共十四部作品橫跨五個單元,從歷史創傷、女性生命、數位科技、媒體操控,到全球政治與極端化現象,帶領我們穿越看似陌生卻早已降臨的現實,在一次次觀看與思辨之中,共同理解這個正在成形的美麗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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