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呂驀
劇照提供/傳影互動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自 1967 年,以色列於六日戰爭中,併吞原由約旦託管的東耶路撒冷,這個在日後所稱的「兩國方案」下,被劃為巴勒斯坦首都的信仰聖地,至今仍未能從以色列的違法侵佔中贖身。為紀錄片《你的國,我的家》(No Other Land,2024)所見證,以色列在約旦河西岸的非法屯墾區,摧毀了巴勒斯坦猶太人聚落,而同樣發生在東耶路撒冷,以色列在此地進行的武力迫遷,亦遭聯合國警告有戰爭罪之虞。

2025 年 5 月,以國高等法院令當地的 6 個巴勒斯坦家庭,需離開東耶路撒冷的原居社區,並將家園讓渡予以色列屯墾者。這則判決引爆了各處巴勒斯坦人的不滿,進而導致以國軍警在阿克薩清真寺(al-Aqsa mosque)與巴人信眾的衝突。自 2007 年起取代巴勒斯坦自治政府,控制加薩地區的武裝勢力哈馬斯(Hamas)更發出警告,要求軍警離開清真寺及其佔領的巴人社區,否則將對以國發動攻擊。

以色列政府無視警告,遂令哈瑪斯以此為由,於五個月後發起「阿克薩洪水行動」越境突襲。2023 年 10 月,臺灣時間七日正午,肩式火箭彈大量射向以國境內的同時,哈瑪斯的軍事部門藉地面戰,攻入以色列與加薩接壤的南部城市,並透過發言人表示,這波攻擊是基於數十年來,以國對巴勒斯坦人的壓迫:「我們要求國際終結以色列對巴勒斯坦人民,和我們的聖地阿克薩清真寺的暴行。」

在哈瑪斯的襲擊中,有 1,250 多名以色列人與外籍人士喪命,其中包括 282 名婦女和 36 名兒童,另有 251 人被俘虜至加薩地區。以國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隨即宣布以色列進入戰爭狀態,動員備役軍人、對加薩發動空襲,且展開二十年來最大規模的地面攻勢,以期消滅哈馬斯並贖回人質。外界所稱──由 2007 年,哈瑪自在內戰後接管加薩起算──第四次的以巴衝突就此爆發。

《欣德之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傳影互動

《欣德之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傳影互動

無論是藉「以色列與巴勒斯坦的兩國戰爭」或「以軍對伊斯蘭恐怖組織的圍剿」之框架,來嘗試理解加薩地區所發生的情況,對巴勒斯坦人民的處境都未盡精確和公允。而與以色列建國同日,在第一次以阿戰爭中被迫逃離家園,後離散至加薩、約旦河西岸或周遭國家的 75 萬巴勒斯坦人,其被迫成為難民的「第二次大浩劫」(the Second Nakba),相形之下或許是更適合形容當地實情的說法。

只是這一回,災難的規模不僅有過之而無不及,還重演於 75 年前,被迫遷入的第二家園裡。此次衝突的第一年,加薩地區便有近 230 萬人流離失所,更有 41,909 名巴勒斯坦人在以國的軍事行動下喪命,且當中 69% 的受害者為婦孺,遠超過去二十年同類衝突的死亡人數。《欣德之聲》(The Voice of Hind Rajab,2025)所描繪的事件,便發生在這場「第二次大浩劫」。

以色列進軍加薩「清鄉」之初,便不斷要求居於北部的百萬居民,需自主搬離至南部。2024 年 1 月 29 日,小名哈露(Hanood)的欣德.拉賈布(Hind Rajab)與同屬哈瑪達(Hamada)家族的嬸嬸、叔叔與他們的 4 名子女,在以軍的撤離通牒下,駕車駛離位於泰勒哈瓦(Tel al-Hawa)的住處。因建物坍塌傾頹而受阻的路途中,叔姪 7 人遇上正對當地進行圍攻的以色列軍旅,並在一處加油站附近遭到攻擊,其中 5 人當場遇害。欣德的堂姊聯繫上負責救護車派遣的人道組織──即片中的巴勒斯坦紅新月會(Palestine Red Crescent Society,PRCS)──求救後,旋即也遭到擊殺。

於是,這名就讀「快樂童年」幼兒園的 5 歲女童,獨自困守在以軍坦克的槍口下,還有 6 具親人的屍首旁。等待救援的數小時中,她僅能透過紅新月會的來電向外界求援。這則通話斷斷續續地持續到當天傍晚,直至救護車終於通過層層關卡、即將抵達現場,一記砲響卻令欣德與兩名救護人員啞然失聲。

《欣德之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傳影互動

《欣德之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傳影互動

突尼西亞導演卡勞瑟爾・賓・漢耶(Kaouther Ben Hania)在這則事件中,以鏡頭看向話筒的另一端,也就是紅新月會位處於約旦河西岸的辦公室。導演聚焦於機構裡的 4 名人道工作者,包括協調救援事宜的主管馬迪(Mahdi M. Aljamal)、諮商師妮絲琳(Nisreen Jeries Qawas),負責與欣德保持聯繫的電話專員拉娜(Rana Hassan Faqih)和歐馬(Omar A. Alqam ),並將他們對此事的經驗,以及與欣德通話錄下的音檔重新構置為電影。

一份具有紀實性、且指涉特定歷史脈絡的音像檔案,在電影中往往作為證據而存在。除此之外,檔案的重現或重構,也經常被用以召喚那些「有待集體回想並記起的過去」。這些過去之所以需要被重新記憶,多半涉及政治性的原因,它們可能是在脅迫下被遺忘,或是被世人懼於/拒於想起。

本片最為人矚目的部分,亦屬對音檔中所留存的「欣德之聲」的運用。按理,電影應當能由這份作為遺留物的音檔,及其具有的索引性,來演繹一種事件之後的美學,以此達成漢耶在去年威尼斯影展獲獎時的言稱,亦即「電影將保存並令欣德的聲音持續迴盪,直到正義與問責真正實現。」我們如何回應事件的殘響,也攸關我們如何面對歷史本身。儘管本片的主題與取材,都給人企圖分明的預期,《欣德之聲》最終的呈現,卻多少顯得有些力有未逮。

《欣德之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傳影互動

《欣德之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傳影互動

本片約有八成的畫面都拍攝於單一場景,數小時的營救協調中,電影鏡頭同樣困於辦公室內的等待。因此,無論是欣德眼下的遭遇、加薩的環境、救護車如何行徑,或是家屬焦急的情狀等,作為觀眾的我們就與片中的人道工作者一樣,僅能透過訊息與來電悉知,影像在此皆是缺席。

漢耶顯然是有意為之,以不奇觀化欣德的磨難為前提,希冀透過與一線工作者同處話筒一端的安排,令觀眾感同來自圍攻現場的第一手「欣德之聲」。不過,本片的重心卻因此被推往 4 名工作者的處境和情緒上,伴隨冗長協調所產生的懸念──欣德眼下是生是死、救護車的派遣是否已核可等──從而成為貫穿本片的主調。如此懸念為電影營造出張力與戲劇性,卻也讓人不禁疑惑,其呈現的效果是否合於手法選擇的最初目的。

除了突出協調過程中的等待,片中也透過主管馬迪的解釋性對白,細數紅新月會透過耶路撒冷紅十字會(Red Cross)、或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的衛生部門,居中聯繫以色列國防部旗下的行政單位 ,以協調現場的以軍地面部隊提供路線、准予救護車通行的溝通流程;在線上陪伴欣德的專員歐馬,亦不斷因營救程序的緩不濟急,而與馬迪發生衝突。

而這不僅令焦點幾度被兩人的爭執給帶離,還可能造成一種錯覺,彷彿只要紅新月會與以方「核可救護路線、准予派車出勤」的機制運作良好,或者有一套更好的方案取而代之,便能就此杜絕下一樁悲劇發生。但這樣的錯想,完全有悖於當時,乃至於當前,加薩人民所面對的政治現實,更忽略現狀背後的歷史業果。

《欣德之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傳影互動

《欣德之聲》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傳影互動

在電影與現實中,眾人心心念念、勞神費時取得的路線與核准令,終究沒能守護他們的同事──紅新月會在加薩北部的最後一組救護人員,馬德洪(Ahmed Madhoun)與札伊諾(Youssef Zaino)。除卻一塊車牌,兩人的救護車在砲擊下已看不出原貌。哈瑪達一家的座車上,則留有 335 枚彈孔。

在佔盡篇幅的情緒堆砌之後,本片卻藉字卡、訪談、資料畫面和一小段家庭電影倉促收尾,彷彿只是為此前的懸念,提供一個必要的交代般,片中不僅看不見暴行加害者的存在,連欣德.拉賈布自身,都被再現為一種面目模糊的扁平符號。

從結果而論,即便僅僅將此事定調為以巴衝突期間眾多的人道悲劇之一,《欣德之聲》的呈現都未盡理想,遑論漢耶應深諳事件未被窮盡的象徵性。欣德的遭遇,未必是巴勒斯坦人民長年的流離經歷當中最為駭人的,卻是以女性和孩童為主的無數受害者裡,極少數能被聽見的聲音。循此,電影應當令死者在投映中成為幽靈,而非只是一張張被援用的遺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