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1
By 顏采葳
瓦吉.穆阿瓦「血誓四部曲」《烈火焚身》:電影的刺青,劇場的紅鼻子,尊嚴是一副鬼臉
撰文/顏采葳
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由丹尼・維勒納夫執導的電影《烈火焚身》(Incendies,2010),至今仍是無數影迷心中的傳奇,此作改編自瓦吉.穆阿瓦(Wajdi Mouawad)於 2003 年創作的「血誓四部曲」系列劇本。
《海之邊》與《烈火焚身》皆圍繞著中東戰火的創傷,與家族/個人生命記憶之核心,「回溯家族血緣與戰火記憶」的核心,本文將透過《烈火焚身》電影與原舞台劇本之對讀,嘗試剖析寫實影像裡的「故事」如何轉譯為劇場空間的龐大、深邃「神話」,在劇場大幕升起之前,再次領略劇作家筆下跨越生死,在焦土中緊緊相連的生命。
「不要滿足於故事,與其借鑑他人的說法,不如開展僅屬於自己的神話。」此話常被視為波斯詩人賈拉勒丁・魯米(Jalal al-Din Rumi,1207-1273)所言,如同遠古神話般,我們至今仍難以在魯米現存的作品中,考證確切的出處。若是換個角度追溯、深入句子的真意,便會立即陷入另一個更有趣的問題:「故事」與「神話」的關係,或之間的差異是什麼?
如若將舞台劇《Incendies》(中文直譯為「焚身」)與其改編電影《烈火焚身》(Incendies)兩相對照,某程度上恰能解釋,究竟何謂故事與神話。想必多數人認識的《Incendies》,應是由電影導演丹尼・維勒納夫(Denis Villeneuve)於 2010 年發表的電影,而此作早於 2003 年,便由劇場導演/劇作家瓦吉・穆阿瓦(Wajdi Mouawad)的筆下誕生,並由劇作家本人親自擔任導演、演員,於當年完成首場的舞台劇演出。
瓦吉的劇本本身,即帶有強烈的神話色彩。文本最終揭露雙胞胎的哥哥亦為生父之情節,就有古希臘神話《伊底帕斯王》(Oedipus the King,約於西元前 427 年)的悲劇之意,伊底帕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殺死自己的父親,並娶了自己的母親。
我們亦能在主角納娃・瑪文(Nawal Marwan)對誓言的執著中,辨認出《安蒂岡妮》(Antigone,約於西元前 442 年)堅毅的身影,且藉此見得對信念忠貞之人,與悲劇之間的奇妙聯繫。
昔日的神話,是神明與預言將人類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而在瓦吉的劇作,暴力與戰爭則為過去掌管命運的神,換上現代性的臉孔。
「暴力/戰爭」與「神話」之間的相似性,在於起點的難以回溯,乃至推論失敗。「故事」真相的揭露即休止,而觀眾在「神話」中所經驗的,並非獵奇地觀看懸疑背後的駭人真相,那往往更接近於,在被寫就的結局底下,任由自己停留在與戲外相差無幾的真實世界。我們持續體驗人的渺小,並感受命運不時帶來的暖意或刺骨。

《烈火焚身》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面對神話,我們探尋不出故事的源頭,而暴力與戰爭(尤其對生於戰火中的人,這更是如此),同樣難以回溯第一聲槍響的方位,更遑論去拆解、去看見,這究竟來自於仇恨,還是伊始於一場對愛的奔赴?
縱然,攜上如此真誠的提問,沿著故事的針線,自憤怒到憤怒,從痛苦到悲傷,一直穿越到世界之初,我們仍可能遍尋不著「神話」的存在,以及其最初始的模樣。
《烈火焚身》講述一對雙胞胎姐弟珍(Jeanne)與西蒙(Simon),依循著母親納娃的遺囑,回到她的故土,為找尋一生未曾聽聞過的兄長,和一直原以為早已死於戰爭的父親。故事與神話的關係無法分割,神話亦具備故事的性質。然而,在表現手法或敘事上,相對於「故事」所呈現的內容,「神話」更接近某種「原型」。因此,「神話」更像是一種「龐大至難以描繪出邊際的故事」。
電影版本的《烈火焚身》與其原著劇本,雖由同樣內容出發,且表面上皆與「追尋」的故事有關,但隨著媒介的不同,因而在敘事手法上有所轉換,致使最終造就出截然不同的呈現與觀看的體驗,亦像是「故事」與「神話」的分別。
電影版本將珍對母親過往的追查,與納娃的過去交叉剪接而成,透過將「相同空間、不同時間」的片段接合在一起,使納娃一生所信奉的「在一起」之美好,提升至「精神」的層次。即使母女二人追尋的行動,都是以「分離」為觸發點才展開,且心中念想的「在一起」,也未必直接指向同一時空、肉身的相伴。比如,在卡法利亞特監獄(Kfar Ryat Prison)的篇章,我們先是看到納娃因開槍射殺民兵首領而入獄,接著畫面切入幾段獄外景色,當鏡頭再次接回監獄,過去卻已經過去。我們看見珍深入監獄空間,向著鏡頭、朝著觀眾走來。

《烈火焚身》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獄外之景在片中的相對位置,使觀眾無法確定投射出此景的目光,是來自「此時」的珍眼望的一場觀光般的調查,還是「彼時」遭囚的納娃,從僅有的小窗所看見的乾枯的自由。
當雙重的可能性,重複顯影在同樣的片段,亦如劇本中納娃自述對兒子的思念,是她抬頭仰望天空,想像兒子也在某地看著同一片軟綿的雲朵,相似的感官記憶達成精神上的共有,於是牽起了彼此的神經,那亦是「在一起」。
不過,即使電影透過剪接模糊人物視角,進而粉碎「在一起」的字面含義,但相對於劇本為舞台劇設計的呈現,仍是相對斷裂的。因為,剪接使片段與片段、時空與時空之間,存在著黏著過的痕跡,即使觀眾得以因為「影像的寫實度」,快速且順利地進入那些「奮力靠近至幾乎在一起」的精神狀態,卻也很快地會因為「剪接的手法」,因而再次被提醒物理上的「不在一起」。
此外,電影以剪接並置兩段時空,亦使觀看的過程似是一場線性的解謎。即使片段並非線性、順序排列,觀眾依然會不斷地在腦海裡,重新拼湊過去與現在,以嘗試接近最終的真相。而這也是促成電影版本像是「故事」,原著劇本則更趨近「神話」的分野。

《烈火焚身》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隨著雙胞胎逐步拼回母親一生的經歷,納娃過往記憶的片段雖仍獨立於整體敘事,卻也擔任了解謎主線的補述位置,變成一片片的拼圖──「故事」的秘密具備因果關係,因此得以推論而出──而瓦吉劇本中的設計,是劇場空間方能使人物命運的交織更為緊密,而能將「在一起」的美好風景,更是原封不動地搬上劇場舞臺。
在同一個場景裡,有不同時空的人進行著各自的對話,也像是彼此對話著,並於同一個物理空間遊走、經過彼此。在此,劇場媒介的形式恰恰成為故事內容的「再表述」,能夠將空間直接並置的舞台劇,使文本演出之外的存在與動作,再生出時間與命運錯身的意義。
是以,相對於電影的版本,原劇本所呈現的敘事,因時空之於劇場物理空間的關係更為模糊,而難以推論出事件的前因後果,觀眾便自然能放下拼湊真相的渴望,只管感受拼圖形狀的起伏,宛若那些一加一仍然等於一、極致的愛與恨交疊於同一副肉身的「神話」。
然而,無論納娃是身在電影的解謎任務裡,還是在神話般的劇本裡,都是為了找回當年被迫拋棄的兒子,於是展開她的苦旅。
因為,「在一起」是最美好的事。

《烈火焚身》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那些電影沒有告訴我們,卻存在於劇本裡的事,是納娃原本要將女兒取名為薩吾達(Sawda)。她的旅程曾與另一個「唱歌的女人」為伴,一切看似為了在一起所做的選擇與行動,其實是因為打從一開始,就已經在一起。
電影的敘事,使我們不斷朝向故事的真相奔去,因此所有的過程皆為納娃為了和失散的兒子相聚,所付出的代價。但是,當被隱去的薩吾達被還原於劇本,她便成為納娃的對照,亦使觀眾本以為的追尋,變成等待世人見證的神話。
薩吾達從未對他人立過誓言,她的父母要她忘了南方的家、忘了所有,她更沒有死前能夠呼喊出的名字,也不曾與他人產生深厚的羈絆,而能真正地「在一起」。納娃的出走之所以痛苦且憤怒,正是因為在她身上有著無法割捨的「在一起」──她所背負的誓言、名字,語言與記憶,使她必須活下去──活著,方能完成那些「因為在一起」而許下的承諾。
最後,那個納娃曾以為唯有已經愛過的自己,才有膽於選擇的毀滅,卻成為薩吾達的結局,而她卻和真相一起活了下來。
電影也沒有完整交代的,還有納娃對外婆的誓言,在她心中的份量,不僅是幾粒飛沙之重,而更像是在心中盛滿星辰與大海。這亦是納娃無法像薩吾達一樣,輕盈地死去的原因。
活著,然後去做「因為在一起」所需要做的、能做的一切,是最美好的事。

《烈火焚身》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每一片土地,每一種語言,每一段歷史都要對它的人民負責,每一個地方的人民都要對他們的叛徒和他們的英雄負責,對他們的劊子手和受害者負責,對他們的勝利和他們的失敗負責。」──《海邊:瓦日迪・穆瓦德劇作集,2025》
焦土不只象徵戰火,更是記憶與故事的碎屑。無論是納娃的誓言、童年的沉默,還是真相的殘酷,這些被吹散的焦土,會附著於世人的臉龐,並住進所有人皮膚的褶皺裡──這是納娃所說的「在一起」,也是劇作呈現空間與空間的「在一起」。這就是我們的世界的樣子,也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歷史亦是一把刺進喉嚨的匕首,我們於是沉默。劇本中的瓦哈巴(Wahab),形容自己永遠會在嘴巴裡嚐到血的味道,所以比沉默更駭人的,應當是忘記。
納娃一直記得,等她學會讀書、寫字,數數和表達,她便能夠重新回到故鄉,為外婆在墓碑上刻寫她的名字。故事就從這裡開始,即使世界是一個啞巴,但我們會記得那些在一起的記憶。

《烈火焚身》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海之邊》主視覺/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 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海之邊》
時間|2026/10/02 - 2026/10/03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大劇院
售票連結|請至 OPENTIX 官網
當父親死亡的消息在清晨穿越海洋抵達,威弗里德(Wilfrid)接起電話,對這位幾乎陌生的父親,他做出一個近乎衝動的決定:將遺體帶回遠方的出生之地。
但當他抵達,才發現故鄉早已面目全非。戰後的墓地飽和,亂葬崗散落各處,雷區切割地景。一具無人接收的遺體,無法被安置。親族拒絕,村落緊閉。威弗里德只能背著逐漸腐敗的屍體,在這片破碎的土地上行走。
途中,他遇見一群同樣失去父母的年輕人。西蒙娜、阿梅、薩貝、瑪西、約瑟芬——每個人都帶著無法言說的過去。他們決定同行,輪流扛起這具不屬於任何人的遺體,朝海邊前進。
於是,一次個人的埋葬,逐漸轉變為集體的行動。在尋找安身之地的過程中,他們同時面對一個無法迴避的處境:當死者無處安放,歷史留下的只是斷裂與殘缺,留下來的人要如何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