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李姿穎 ab
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記得我開始熱切於豢養植物時,買了一棵榆樹。當時,僅是因為我想起了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1882-1941)死於榆樹之下。後來我才知道,我買的那種半日照水泥盆榆樹,不是維吉尼亞躺臥河邊的那種搖曳榆樹。所謂小葉榆樹只是榆樹的一種,兩者並不能完全劃上等號,就像海浪也只是憂鬱的一種。

1941 年 3 月 28 日,維吉尼亞那年 59 歲。她穿上大衣,往口袋裡塞滿石頭,走進烏斯河(River Ouse)。死亡成為她的名片,後人在她的日記裡尋找那一條河,或某種小說的預兆。

維吉尼亞終年寫了九部小說、數十篇散文、無數封信、幾百萬字的日記。她在自己家中的地下室創立了出版社,她總是知道如何建造自己的精神庇護所。

如同當年父親給了她四面書櫃。維吉尼亞出生在 1882 年的倫敦,她的父親萊斯利.史蒂芬爵士(Leslie Stephen,1832-1904)是當時著名的知識分子之一。家裡客廳總如沙龍,日夜滿座維多利亞時代的文人。維吉尼亞沒有上學,但她擁有一整個圖書室。父親給她的教育方法只有一句話:「讀妳喜歡的書。」

《時時刻刻》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Park Circus/Paramount)

《時時刻刻》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Park Circus/Paramount)

所以她的閱讀很野生,不是在教室裡培養出來的作家,而是一個穿梭於書架間的孩子。閱讀不是學習,是維吉尼亞的呼吸,是早於語言存在的東西。

可能因此,曾經有人說,維吉尼亞對小說做的事,根本是一種冒犯。沒有情節、不分章節、沒有整齊的因果結構,那不是維多利亞時代讀者熟悉的寫作。

她一直在冒犯這個世界,就像她逃離的小說原則。

《時時刻刻》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Park Circus/Paramount)

《時時刻刻》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Park Circus/Paramount)

她自己會去買花

在讀她的書之前,我先是遇見電影《時時刻刻》(The Hours,2002),這也是我的女性主義啟蒙電影。維吉尼亞・吳爾芙在創作《戴洛維夫人》(Mrs. Dalloway,1925)時,最初曾打算把小說命名為「The Hours」(時時刻刻)。如小說刻劃日常生活中,一個接一個流逝的時間片段,也如同作家對「時間」與「意識流」的凝視。 

導演麥可.康寧漢(Michael Cunningham)借用了原本的書名,作為小說與電影的標題,以向維吉尼亞致敬。在電影《時時刻刻》裡,三個處於不同時代的女性,都讀過《戴洛維夫人》,穿越時間與空間限制的一本書,使一群女性對自己的生命團結,又使女性群體分割成一張張臉孔,接著匯集成群像。

維吉尼亞的小說,總是對「完整的人」保留懷疑的態度。她不在意動機與結局,她寫的是人心內在的混沌,是童年殘留的聲音,是早晨看見的一把刀,是一個人如何被世界撕開的過程。

《時時刻刻》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Park Circus/Paramount)

《時時刻刻》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Park Circus/Paramount)

她畢竟是受苦的人,從童年的精神疾病與幻聽,歷經童年的創傷與親人的死亡。有人推測,維吉尼亞與先生倫納德(Leonard)的婚姻,幾乎沒有性的親密。而丈夫倫納德卻始終支持她的寫作,照料她的疾病。他是她忠實的讀者與編輯。

讀她的字,本身就是撕裂的過程。她擅長夢境般的場景,與高度緊張的心理描寫。你會在一個人裡面看到好多人,又把好多人看成一個人,這麽神經。相信維吉尼亞知道「好瘋」是一種讚美。這讓我想到《海浪》(The Waves,1931)的六個人,整合起來似乎就是一個靈魂,伯納德(Bernard)說:「我不是一個人;我是許多人;我其實並不完全知道自己是誰──是金妮、蘇珊、內維爾、羅達還是路易;也不知道如何把我的生命與他們的生命區分開來。」

又像《歐蘭朵》(Orlando,1928)直接指向人們的精神裡,可能同時住著上千個不同的人。意識與意識的複寫,女人和女人的凝視──好比《時時刻刻》裡,女人們在維吉尼亞小說裡擦肩而過。我第一次買束花給自己,就是讀了「戴洛維夫人說,她自己會去買花。」

《海浪》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海浪》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維吉尼亞,把買花變成一個「去浪漫愛」的動作,多好。

「有多少次,人們因為無法扣動扳機而拿起筆或畫筆?」維吉尼亞的寫作,是一顆顆子彈,她實在寫過太多喚醒女人的句子──「身為女人,我沒有祖國。身為女人,我也不想要祖國。身為女人,我的祖國就是整個世界。」又如她在《歲月》(The Years,1937)寫:「我厭惡男性視角。他們的英雄主義、美德和榮譽令我厭倦。我認為這些男人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別再談論自己了。」

《千面歐蘭朵》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千面歐蘭朵》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女人必須寫作

我一直認為,維吉尼亞不只是一個很好的作者,也是一個很好的讀者。她經常在小說裡寫「閱讀的場景」。比如《燈塔行》(To the Lighthouse,1927)中,拉姆齊(Ramsey)夫婦的閱讀方式:拉姆齊先生閱讀是為了情節,一頁一頁「男子氣概地」翻過去;而拉姆齊太太閱讀是為了流動,讓語言、形式與節奏,在自己體內慢慢產生作用。

閱讀本身,對她來說彷彿是一種靈性的實踐,一種沉靜與哀悼。當她的同母異父姐姐史黛拉生病時,她說:「我正在讀亨利.詹姆斯先生的書來穩定自己。」而當史黛拉去世後,她開始閱讀一套十二卷的《英國史》。

在生命晚期,她與憂鬱症搏鬥時,曾在日記裡寫道,她需要的是「一本艱難、堅硬、有點崎嶇的書⋯⋯這就是我的處方。」她是這麼說的,書籍是靈魂的鏡子。

《千面歐蘭朵》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千面歐蘭朵》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閱讀也成為她理解世界政治的方式。她在《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1929)裡說,她想像莎士比亞有一位同樣天才的妹妹,但因為社會沒有為她鋪好道路,於是她終其一生沒有寫下一個字。維吉尼亞又說,如果莎士比亞的妹妹要站起來寫作,女性就必須為她鋪路。

因此,女人必須寫作。

當一代又一代女性寫作時,她們就在為莎士比亞的妹妹鋪路,讓她能找到自己的聲音與筆。

她一生都在尋找這樣的女性共同體。就如同《自己的房間》,召喚那些被時代與體制排除的女性寫作者。

13 歲時,她的母親死了。兩年後,她在精神上依存的姊姊也死了。維吉尼亞陷入精神上的痛苦,儘管遭遇這些失落,她仍繼續在倫敦國王學院女子部,學習德文、希臘文與拉丁文。這四年的學習,讓她接觸到一些激進的女性主義思想家,她們談論女性權益、教育改革等等。

《海浪》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海浪》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陰性的往復書簡

《戴洛維夫人》裡,克拉麗莎・達洛維(Clarissa Dalloway)想起年輕時吻過莎莉.西頓(Sally Seton)。她說,那是她一生中最美妙的一刻。不是婚禮,不是與先生的擁抱,而是吻一個女人。在《Love Letters:Virginia Woolf and Vita Sackville‑West》一書,記錄下薇塔.薩克維爾-韋斯特(Vita Sackville-West,1892-1962)與維吉尼亞的往復書簡,書信中充滿戀人的語言。

她們同樣是作家,身邊都有一個丈夫,同樣著迷於女性。在當時,薇塔與丈夫各自維持著開放式婚姻,而在薇塔眾多的情人中,維吉尼亞或許是至為深刻的一個。維吉尼亞曾這樣描述薇塔──「充滿火焰、修長的雙腿,動作優雅俯衝,就像一匹年輕的馬。」她也說「薇塔讓自己像處女般感到羞怯」。

1962 年薇塔去世時,她著名的書房桌上放著兩張照片──一張是她的丈夫,另一張是維吉尼亞。

《千面歐蘭朵》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千面歐蘭朵》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幸福與憂鬱之間,只隔著一把刀的厚度。」──維吉尼亞・吳爾芙寫於《歐蘭朵》

維吉尼亞是一個這麼深情的人。她能用一本小說當作一封情書,以《歐蘭朵》回應對戀人的戀慕。歐蘭朵活了數白年,從伊莉莎白時期活到現代,從男人活成女人。歐蘭多不是完成變性後才成為自己,而是在不斷變形中活著。

時間穿過身體、穿過一件件衣服、穿過名字,直到拍攝《千面歐蘭朵》(Orlando, My Political Biography,2023)的導演保羅・普雷西亞多(Paul B. Preciado),在巴黎街頭尋找著歐蘭朵,他看見多種被法律、醫學、精神病理化制度折磨過,卻仍然跳舞、唱歌、作證、活下來的身體。

他寫了一封信給維吉尼亞,開頭是:「維吉尼亞,妳死後,世界繼續改變。」維吉尼亞・吳爾芙已經死了 85 年,但她的書還活著。她死亡,但千千萬萬的歐蘭朵沒有。

《海浪》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海浪》電影劇照/劇照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很少人知道,維吉尼亞・吳爾芙曾經是一個快樂的孩子。年幼的她甚至創辦了一份家庭報紙《海德公園門新聞》(Hyde Park Gate News),用來記錄家中各種幽默的小故事。直到她同母異父的哥哥性侵了她。

當我知道此榆樹非彼榆樹時,知道海浪只是憂鬱的一種時,我的那棵小葉榆樹,早就已經死透了。


2026 臺北文學・閱影展主視覺。/影像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2026 臺北文學・閱影展主視覺。/影像提供:臺北文學・閱影展

策展人序

一直覺得,所有創作都是一種思想與意志的實踐。一首歌、一幅畫、一首詩、一部電影,或者是一個自由的房間、一片繁茂的花園、一汪寧靜的蔚藍。從有形到無形,我認為人的所思所想、所言說、所感受的種種,都是一種創作的表達。

在這個資訊超載、真假難辨且充滿認同焦慮的時代,自媒體讓每個人看似都有了發言權,都可以在各自的平台爭相表述,但那些堅固厚重的同溫層,那些轉貼、按讚、堅決的贊成或反對,真的是自己意志的聲音?真的不是集體意識的複製貼上嗎?

「我」在哪裡?在眾說紛紜的矛盾盲目中,真正的「我」在哪裡?「我」的覺察覺知在哪裡?吳爾芙說:「做自己,比任何事都重要。」

出生於維多利亞時代晚期,吳爾芙身處在一個強調嚴格道德準則、男尊女卑、家庭倫理的時代,於是她用創作,表達對當時社會箝制壓抑價值的反叛,不僅在書寫上打破寫實主義小說對物質、財產、社會地位的關注,主張回歸自我內在生命,在形式上也企圖打破舊式敘事,以心理與記憶的流動時間,呈現人類思想的真實狀態。

從女性書寫到影像改編,今年影展選映三部各具代表性的影片,從性別流動辯證的《千面歐蘭朵》、傳記多重演繹的《時時刻刻》、到意識流巔峰之作《海浪》,跟著吳爾芙的影像找到「我」的所在。

首先,吳爾芙筆下最著名的角色〈歐蘭朵〉,多次改編為舞蹈、戲劇、電影,2024 年新版《千面歐蘭朵》,以更狂想實驗的手法,集結二十五位不同年齡、膚色的跨性別人士,在原著文字與自身生命史的誦讀中,賦予歐蘭朵全新的當代酷兒精神。

此外,由妮可基嫚、梅莉史翠普、茱莉安摩爾三大影后主演的《時時刻刻》,則透過三位不同時代女性的心靈掙扎,探討永恆的生命困境。公認為吳爾芙最艱深、但也最具原創性的巔峰之作《海浪》,藉由六位主角的獨白,以詩劇結構將她對所追求的「意識流」推向了極致,電影版更將原著中的生命掙扎化為影像的探索。

同樣來自英國,同樣不斷以創作實踐自我的德瑞克賈曼,身兼導演、藝術家、作家等多重身分,作品總是以獨特的影像詩意,打破傳統平鋪直敘的劇情敘事,將古典文學、藝術互文、身體政治與酷兒論述熔於一爐,開創前所未見的前衛書寫。

毫不諱言自己同志身分的他,也是英國同志運動的先驅,尤其在 1986 年確診感染 HIV 後,更積極以參與愛滋病平權運動,即使病情惡化喪失視力,他依舊以藝術創作表達死亡、信仰以及政治抗爭,為他 52 年的生命留下永恆的印記。

從第一部劇情長片《塞巴斯提安》,賈曼就展開屬於他的電影宣言。全片將基督殉道者的故事,轉化為男體慾望與信仰的思辨,汗水與肌肉顫動的長鏡頭中,直接挑戰當時對男性特質與宗教神聖性的單一想像。巴洛克畫家卡拉瓦喬為主題的《浮世繪》,賈曼以光影的明暗對比,巧妙地將文藝復興的畫面轉化為藝術家的精神困境,在貧窮、暴戾與禁忌的三角慾望中,透過創作找到救贖。

賈曼其他的作品,不論是以龐克風格嘲諷英國王室與社會崩毀《龐克狂歡城》、轉譯改編自莎士比亞經典名劇的《暴風雨》、以十四行詩探討同性愛慾的《天使的對話》、或天才哲學家的另類傳記《維根斯坦》等作品,都以前衛美學挑戰傳統價值,以猛烈的影像力道撞擊世人。

被視為影史最震撼的實驗片《藍》,也是賈曼臨終前的生命絕響。因為愛滋併發症而失明,賈曼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朦朧的藍色,於是他決定讓觀眾也經歷這一切,在長達 79 分鐘的影片中,銀幕上沒有任何動態影像,只有一片純粹的、無邊無際的藍,以及賈曼對生命、病痛、記憶與愛的獨白。即使肉體與生命消逝,賈曼仍以他的創作,實踐自我的思想與意志。

吳爾芙的名言:「女人想要寫小說,必須要有錢,和自己的房間」,相較於她的時代,擁有一個實際房間可能不太難,但屬於你的那個「我」的房間在哪?在這個資訊超載、真假難辨且充滿認同焦慮的時代,又該如不讓自己被社群集體所消融?為真實的「我」而戰?2026 臺北文學・閱影展,希望大家能在吳爾芙與賈曼的作品中,在眾聲喧嘩中,聽見自己靈魂的聲音。

𝟤𝟢𝟤𝟨 臺北文學季 閱影展
時間|𝟢𝟧/𝟤𝟤 ㊄ - 𝟢𝟨/𝟢𝟦 ㊃
地點|光點台北電影院、光點華山電影館
售票|請上 𝖮𝖯𝖤𝖭𝖳𝖨𝖷 官網或電影院服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