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趙鐸
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西方早期的解剖學,上可追溯至希波克拉底、亞里斯多德等人,但在當時仍不重視解剖學,任何有損屍體的行為,都會被視為禁忌。儘管至羅馬帝國時期的蓋倫(Galen of Pergamon),已透過動物的解剖大幅修正當時的醫學知識,然而到了中世紀醫學「不在實驗室或醫院,而在圖書館」的風氣,致使整個中世紀依然視蓋倫理論為權威,整體解剖學的發展仍非常有限。同時,圖像(icon)長期以來被視為只處理「特殊性」、不涉及「普遍性」,繪製解剖圖的過程時常並非以肉眼觀察、後才進行繪製,而是直接複製、傳抄書籍中的圖像本身。

作為蓋倫的「狂粉」,文藝復興時期的維薩留斯(Andreas Vesalius 1514-1564)突破長年以來的印象。過往外科手術經常被視為賤技,且通常委由「外科理髮師」執行,維薩留斯以親自動刀的解剖實踐,指出蓋倫理論的多處錯誤,並出版近代解剖學最重要的里程碑《人體的構造》(De humani corporis fabrica)。

書中為人所稱道,委以提香(Titian)工作室繪製的精美插圖,並非僅僅只是賞心悅目的裝飾,而是具有知識論上的重要意義:反轉了知識、圖像與感官之間的關係。亦即,圖像本身必須透過肉眼觀察而進行修正,從理論的配圖與視覺化,轉變成必須貼近肉眼所見,以創造「眼見為憑」的觀看慾望。

《人體新視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人體新視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紀錄片《人體新視界》(2022)的原文片名「De Humani Corporis Fabrica」直譯為「人體構造」,正是引用此典故,並透過「重複」名稱,創造兩者之間的「間隙」:同樣的解剖學,卻立基差異的技術條件。

觀眾在觀看電影時,或許多少會意識到這些「體內風景」的影像,儘管大多數與肉眼所見高度重疊的「光學現實」相符合,但相比於傳統解剖學須待生命體死亡後才能肢解,這種「影像解剖」實際上是直接介入「生命體的正在進行式」,透過影像技術將「生命體的當下狀態」進行即時回饋。

而「貼近肉眼所見的客觀事實」或是「知識必須經由肉眼觀測來佐證與修正」,更轉變成「肉眼必須被技術修正」,以進行「正確的觀看」,並成為「專業的眼睛」。成像技術加強了可見性的權威,但是個人的感官經驗本身弔詭地不再可信,光學器材與成像設備必須搭配一套經高度規訓的身體技術,才得以完成正確的觀察,無論是機器操作本身,還是「該看什麼」或「該如何看」的訓練。

電影中有一段關鍵段落,呈現出一坨焦黑得像全熟牛排的肉塊。若非專業的醫護人員,觀眾便僅能夠透過對話與執刀過程的推進,逐漸意識到這是被切除下的,癌化的乳房。緊接而來的,則是細胞在電子顯微鏡下的微觀畫面,只聽見畫外音對著被染色的細胞進行解釋,並同時抱怨「切片做得很糟」。

「組織切片」是病理學診斷時的必備技術,藉由一系列的操作,逐步將意欲觀察的對象「區隔」出來:將「活體」從「三維」拆分成「二維」,再將「二維」的細胞切片染色,增加細胞結構──如細胞核、特定胞器或蛋白質──之於背景的對比度。不同的染劑能夠「凸出」不同的觀測對象,而影像更像是根據要「區隔出什麼」,衡量測量工具與觀測尺度,將意欲區隔的對象藉由影像上的「對比」顯現出來。同樣的邏輯,亦出現在將組織密度的差異,以黑白對比方式顯影的 X 光片──組織密度較高之處,X 射線吸收率高,顯影為白色;反之,組織密度較低之處,X 射線吸收率低,則顯影為黑色。

《人體新視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人體新視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醫療場域裡頭「訓練有素的身體」,關乎的不只是執刀的精準,更是感知的全面「格式化」,每一步操作為的都是要有效辨識出區分,再接榫專業的執行──電影中記錄下來的微創手術、操作機械手臂,更是現場作業中的事實描述,醫生必須要隔著螢幕執刀,從螢幕影像的即時回饋,來判斷下一步應該銜接的操作。

機械客觀性(Mechanical Objectivity)不只讓觀察者可以進入到「肉眼無法觸及的現實」──過於快速的可以定格,過於微小的可以放大,身體的內部可以翻摺成螢/銀幕的外部,原本不屬於視覺經驗的對象,卻能因此轉化成影像中的對比──超越了必須固定在特定時空的身體條件,也排除掉人為感官可能出錯的特性,於是實現了「無身體的認識」。而科學式的觀察者作為一個操作儀器的「認識的主體」,就必須對自身的自然性,施加最嚴格的束縛。

然而,相比《論人體構造》七卷提供知識生產、排除掉個體差異,劃分出邊界明確、標準的「身體形象」,《人體新視界》中的「身體」更接近「有血有肉」的狀態,以此指涉過剩的影像與正在「失控」的身體。

為了突顯這一套「持續將觀察者格式化」的操作正在進行,電影選擇透過畫外音的操作,讓觀眾在「無知之眼」與「專業之眼」間反覆穿梭。比如,儘管拍攝到大量能讓觀眾理解「現在正在進行什麼手術」、「眼前的部位是什麼」的醫護人員之間的對話,最終呈現卻刻意刪減有助於觀眾理解的部分對話,讓觀眾能以完全陌生、無知的眼光,釋放對體內風景的感性可能。

《人體新視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人體新視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導演呂西安・卡斯坦因泰勒(Lucien Castaing-Taylor)、維瑞娜.帕拉韋爾(Véréna Paravel)為了拍攝到這些體內風景,電影也使用了醫生平時用來記錄手術的天花板攝影機、腹腔鏡攝影機。此外,大部分的鏡頭則是與《綠草如茵》(Sweetgrass,2009)開始就一路合作至今的瑞士攝影師帕特里克・林登邁爾(Patrick Lindenmaier),以口紅大小的攝影機進行拍攝。攝影機必須設計成類似於手術用攝影機,不能有太具侵入性的存在感;或是要具備與內視鏡相似的光學條件,例如深景深,廣角鏡頭;此外,除了獨立收音的設備,還需同時使用貼在身上的水聽器與接觸式麥克風,才能讓觀眾能有「感知潛入生理層面」之感。

這些具有巧思的設計,不只突顯出感知、認識與觀察方式的差異,其實高度建立在不同的技術條件之上,更重要的是透過貼合醫療成像儀器的視角,反向追溯出「電影」作為「動態捕捉技術」的前電影身世。兩位導演也曾提及,早期電影導演喬治・梅里愛(Georges Méliès,1861-1938)在晚年時回憶道,當年購買盧米埃兄弟(frères Lumière)的攝影機時,被告知這是一台科學機器,適合醫生用來記錄手術過程。

醫療場域本身就像是一個大型的成像儀器,我們只是缺乏逼近其視點的攝影器材,來使電影院的觀眾能切進這樣的視點。從這個角度看,醫院「明亮的空間」也可被視為一臺使人體影像顯影的成像設備、傳播媒介,甚至是展示空間。活體在各種不同層級的場域裡,被切割、被擺設、被調度。

《人體新視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人體新視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然而,有別於持續使身處其中的活體被層層剝開的明亮與穿透,《人體新世界》的開頭鏡頭是一場從較遠的距離拍攝的手術過程。隔著布簾,觀眾無法看清楚手術進行的細節,甚至連執刀者的臉孔與身形,也都無法清楚辨識,於是手術人員之間的對話即成為焦點,昭示著本片彼此相反相成的操作。

一方面貼近醫療從業人員的「專業之眼」,二方面卻又試圖中斷此知識框架。醫療空間不再只有穿透生命、單純通透的明亮,而是不同力量相互交織與拮抗場域。電影記錄下許多外溢於這些操作的,失控的正在進行式:手術畫面穿插持續垂危、脆弱、遊蕩的身體,亦或「專業」醫生們脫序的身體;術間抱怨、無力的牢騷此起彼落,醫護人員隨時處在緊急支援的傖惶之中,過勞的處境甚至得讓非該專業的醫生臨時上陣。

手術期間,意欲放鬆、偷閒的舉措,弔詭地像在呈現身體持續外溢於專業表現的狀態,訴說著「我除了身為專業執刀醫生外,我還是⋯⋯」;然而,根據醫護人員本人的說法,這些打破外人想像的「不專業」表現,其實是為了更投入於專業執刀上,試圖讓自身於抽離情緒的表現。

由於術間的畫面與情境過於殘酷,必須透過漫談來讓自己在思考上分心,才能夠讓身體投入在專業實踐上。全片透過畫外音閒聊、鏡頭內執刀之間的音畫張力,本身正是兩股相異力量的交纏,是「身體們」始終處於嘗試掙脫身上的專業束縛,與戮力勉強自身、維持專業的游移之中。

《人體新視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人體新視界》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當觀眾看著一片血肉模糊的腔室,與持續被操作中的機械手臂,必然會意識到這些在我們(觀眾)眼中不存在明確區隔的顫動色塊,卻能在「專業之眼」中清楚辨識出執刀的重點部位。

兩位導演曾在訪談中提到,相比早期人類學、民族誌,認為能「科學地」進行研究、具備中立的視角,他們更想透過「感官民族誌」來處理「具身性(Embodiment)」的問題。亦即內建在感官內的區分框架,一套能同時翻轉民族誌經常性地以文字、視覺為中心的方法。

區分從來不是靜態,而是在持續的區分中被延續下去,或岔開來形塑出新的區分框架。《人體新視界》作為一部「感官民族誌」,重點不再是操作特定的區分框架,而是透過拍攝者自身的「參與」,讓不同的區分框架藉由「相遇」而凸顯出各自框架的「邊界」(及邊界之外),其中也包含那些形塑出各自區分框架的「媒介條件」。

在《人體新世界》的結尾,一群醫生在一個家族聚會裡狂歡,壓抑的身體得到釋放,鏡頭游移在如同洞穴壁畫般的塗鴉上,以性、死亡與靈性為主題,情色與死亡交纏的狂歡場面:帶著詭異笑容的勃起男性與巨乳女性,在這些塗鴉的下面是成群的骷髏。

作為一部以「開腸剖肚」之逾越以構成自我邊界的「表層皮膚」的作品,結尾的鏡頭容易讓人連結到巴塔耶的脈絡:情色是「逾越」邊界後的效應,而死亡本身是生命自身最大的逾越。整部由機器介入、破壞身體又重構,徘徊於生死之間的過程,無異於一種性愛般的體驗,而銀幕/螢幕如同皮膚般,隨著遊走在其表面上的肢解穿刺,作為引起觀眾生理不適的平面媒介,使這部片引人聯想到肉體恐怖片常見的操作與設定。 

然而,以「壁畫」般的拍攝作為收尾,更是要反轉「先有事實再有圖像」的常識認定,反而是先有「圖像界定你的觀測層級,以及區隔出測量對象的輪廓」,然後「我所參與,而與我有別的世界」才誕生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