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07
By 陳栢青
往霧的更深處去──從《白色說書人》看轉型正義,與白色恐怖影視文本
撰文/陳栢青
《白色說書人》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其他劇照來源/IMDb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開始之前,先來快問快答:哪一部「台灣電影」,在最短的時間內,吸引最多台灣人開始關注「白色恐怖」和「轉型正義」議題?
這純粹只是我個人的答案,但想必妳/你也是這樣想吧。答案是 2026 年 2 月舉辦殺青記者會的電影「世紀血案」。
這一部「電影」,以林宅血案為藍本。那年的屠戮之惡,至今雲深霧罩,那是這座島的近代史中,最深的傷口之一。「世紀血案」未取得任何事件相關人之授權,記者會上亦顯露製作方對此案認知之稀薄,而這並非單純地以「虛構」就能辯駁。
隨著更多的製作資訊曝光,群眾對導演、製作方背景之爆料、猜測,到演員們一個接著一個爆炸性發言,各大社群媒體日日連載「電影」之外的大亂鬥,鏡頭裡的「世紀血案」殺青了,鏡頭外的全民辦案才正要開始。
而這一部任誰都聽聞,卻未有人真正見過的電影,造成其後的台灣歷史補課潮。「轉型正義」、「民主補課」亮晃晃地成為各大電視、網路新聞標題;教育部更在爭議數日後,推出「『補課了沒?』人權及轉型正義教育專區」;被網友封為「轉型正義油罐車」的台北 101 董事長更在社群媒體發文,表示「希望知道真相」;網路上流傳各式版本、網友自製的「台灣轉型正義記憶測驗」,這已經是個全民運動了。
就我看來,「世紀血案」引起台灣人開始關注「白色恐怖」和「轉型正義」的效益,若是換成點閱率和擴散度,興許比肩過往至今的白色恐怖相關戲劇作品了。那倒也不是說一部正正經經地,關懷「白色恐怖」和「轉型正義」的電影行情疲弱,而是「世紀血案」與其延伸點出了一件事:現實,正在變成一個劇場。
請注意,並不是──現實,是一個劇場。
而是,一定有什麼使現實的連續性破裂了。時間不再是以我們普遍認知的逆向流經,而是變成「是不是過去發生了什麼」、「但它被遮蓋了」、「它不應該是現在這個樣子」⋯⋯,必須倒回去重新再看,才能釐清此刻,使物事回歸秩序。

《白色說書人》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攝影 ©:唐健哲)
「世紀血案」的各種操作,重新讓群眾感覺到一種時間的不平整(「這樣的故事梗概,遺族可能授權嗎?」、「這樣荒腔走板的故事和強行推論的結局,背後有何企圖?」),總覺得哪裡怪怪的,有必要回頭看看,抽絲剝繭,找到理由,那種呼之欲出「我有問題」,和現實對不上的各種粗糙發言,讓一切進入了劇場,而且是懸疑劇的節奏。
所以,正因為「世紀血案」構成一個謎面,於是全民來抓猴(每個人都在一生監督你一人),演員乃至工作人員都要跳出來澄清的,從不知情聲明到全黑道歉文,挖出製片導演身世背景,現實至此成為一種大型劇場──或者也可以說,隨著「世紀血案」相關事件延燒,現實裡的我們,正與名為「懸疑」的劇碼疊合──每一次手指按下愛心小飛機,每一次討論製作迷因梗圖,一部沒上映的電影,讓台灣變成大型劇場。
我們編劇,我們演出。我們既是現實劇場裡的受害者(「又有刁民想害朕」,竟然有人敢愚弄我們的歷史記憶),也成為了破案者(「我以我爺爺的名聲發誓」,「真相只有一個」),同時更作為法官⋯⋯
「世紀血案」很有可能做到該片主創所不能想像的,其效應悖反劇中的意識形態(根據網路流傳、未經證實的劇本,揭示電影最後直指史明一脈,才是引起血案之幕後主使者;亦即,「白色恐怖」的受害者,才是兇手),反而成了大眾認識「白色恐怖」的造浪機器。
「世紀血案」竟然神助攻,那些我們以為做不到的事。而正是這一個認知,以及其背後所帶來的快感,無論是真相終至明晰的感動,或者討論所帶來的翻轉,都讓現實成為劇場。
現實,正在變成劇場。
反過來說,變成劇場,可以找到現實的答案嗎?

《白色說書人》宣傳海報/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世紀血案」只是一個引子,實際上本文之真目,欲以舞台劇《白色說書人》(White Storyteller,2017)為出發點,借他人酒杯澆心中塊壘,發散而出地談談「白色恐怖」和「轉型正義」之電影文本現象。
舞台劇《白色說書人》是劇中劇,還是獨角戲。但又有對手──劇中人文彬喪父,舞台上與之對戲的,是一個又一個布袋戲偶。死去的養父曾經帶他看過的戲碼,帶來歡快童年的戲劇人物,廖添丁紅龜牛頭馬面孫悟空潘金蓮郭槐包拯⋯⋯
布袋戲人偶被看不見的大手操作,這是一個象徵。《白色說書人》點出黑幕背後的這一雙手,但它更想解開一道謎題,文彬被養父帶大,生命中卻總是出現另一男人的名字,這男人是誰?我的過去是什麼?
這是一個劇場的劇場,每一齣由布袋戲演出的戲中戲,既體現文彬生命的一個部分,也是一個謎面──廖添丁與紅龜的故事,放在父親一代身上有何寓意?牛頭馬面作為追捕案犯的法律防線,為著什麼樣的原因才抓捕廖添丁紅龜孫悟空?文彬在他的世界裡,處處感受到時間的不均值,那是他的世紀懸案,只能透過記憶找答案。

《返校》劇照/劇照來源:IMDb
白色恐怖作為謎底
Netflix 告訴大眾,戲劇創作的三大法寶是:鉤子,鉤子,還是鉤子。懸疑就是一切。因為,它讓人深入。
「世紀血案」電影本身有沒有做到,我不清楚。但是,它引起的相關事件,正是因為鋪設了鉤子,每一步操作都粗糙地告訴大眾,這裡頭肯定有破綻,要是不吞鉤子、不去破解,好像都有點對不起它了。
有鉤子的故事總是讓人好奇。
雖然不是影視作品,請容我把眼光拉遠一點,引用陳映真小說〈山路〉(原發表於 1983 年 8 月《文季》3 期,首次集結成冊於 1984 年 9 月,臺北遠景出版社出版),家族敬重的頂樑骨蔡千惠,某日讀報後,身子忽然漸衰,精神日日萎靡,發生什麼事情了?他一個人撐起全家族,但事實上,千惠有一個秘密。
閱讀〈山路〉的過程,讀者不處於被動,我們必須是偵探,拼湊線索,循著故事,漸往裡去。終於,我們一起明白了蔡千惠的秘密。
電影《返校》(Detention,2019)是恐怖片,前身是赤燭發行的電腦解謎遊戲。我們是遊戲裡的玩家,在電影中則成為觀眾,必須跟隨劇中人的腳步,解開「為何女學生一覺醒來,翠華中學裡發生諸多怪事?」
電影《餘燼》(The Embers,2024)是警匪片,當連環兇殺案發生,隨著警察深入辦案,乍看是問「誰是殺人犯」,其實是在問「他為何殺人?」
這些故事,都讓扮演偵探的人指出同一個答案。

《返校》劇照/劇照來源:IMDb
回到《白色說書人》,文彬長照養父,鄉里攏呵咾(lóng-o-ló),文彬台上敘說父子之情,可是記憶裡總是多一個名字,為什麼與養父的回憶裡,有許多怪異的片段?
原來,「他們」都是當年事件的相關人等。這裡的「他們」,指的是上述文本的所有人──無論他是受難者,是倖存者,是加害者──「白色恐怖」作為一個謎底,讓日常不再那麼日常。
這些文本提示著,什麼是讓觀眾有效「感覺」「白色恐怖」的方式?
其中之一,就是讓「白色恐怖」作為一個謎底。
懸疑讓人深入,各種怪異、可見的矛盾生發困惑,於是我們開始想,有哪裡怪怪的,到底為什麼?這也是「白色恐怖」給予其經歷者的感受。
以及,經過一系列掩蓋、模糊的工程後,未能經歷之人的感受。比如,日夜背誦的國立編譯館版歷史課本,之於此只有淡淡幾字描述。
畢竟,「白色恐怖」超過三分之一個世紀,實際影響時間恐怕更長,我們還不能找到有效的故事形體,能使其完全現形。白色恐怖之於時代,見諸以下命名,無論是電影《大濛》(A Foggy Tale,2025),或者白色恐怖受難者鄧伯宸的口述歷史〈那個大霧的時代〉(由鄧伯宸口述,其女鄧湘庭記錄整理,於 2001 年 2 月 26 日連載於《自由時報》),「雺霧(bông-bū)」作為一個共同印象,強調一種蔭蔽之感。
我們始終看不清,也不知處身何地。
於是,當「白色恐怖」作為謎底,揭露一切的異常其來有自。

《大濛》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鬼冒出的瞬間。我們記住的是驚嚇,是恐懼,是恍然大悟,喔,一切說得通了。
所以,《返校》不靈異啊,它最寫實的一面,正在於那就是鬼。記憶是鬼,異常就是超自然。
舞台劇《白色說書人》亦然如此,在一個沒有鬼的故事裡,處處透露怪異。白色恐怖時期的統治作為創傷根源,傷口一直都在,而表面的日常其實不正常,揭開傷口──「我裡面早已經破掉了」──喚起觀眾對「白色恐怖」最直接的感受,以及控訴。
這樣的敘事方式,創造出有效的「感受」:我感覺到了。

《白色說書人》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攝影 ©:唐健哲)
見鬼之後見雺霧
以「白色恐怖」作為謎底的意思是,訊息以碎片的形式,在敘述中呈現。
這受限於懸疑、解謎的敘事模型。必須維持日常的運作,才能突顯異常的存在。而所謂的「日常」經常以順敘的、篇幅佔比極大的方式體現,這才能使異常更顯異常。所以,「白色恐怖」的訊息總是片段的,插入的。
片段和插入也有好處。它讓觀眾去思索與串聯,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拼湊線索的樂趣,就是參與。那是觀察全民偵破「世紀血案」的樂趣。當然,說樂趣是不敬的。但是,影視作品本為商品,它就是做出來賣的。懸疑在影視裡是好東西,可以讓人更投入。好的懸疑與其之引出,必須具備縝密的組織,才能構成所謂的「燒腦」,一方面讓觀眾更理解資訊,有時甚至起到「一加一等於無限大」的作用,我們會自己腦補,會擴充。
那是「補課說」的由來。
《白色說書人》也把碎片化發展到極致。它利用戲偶演出來的,是特務未審未判,還有養父左右拉扯,以及終年歉疚的幾句懺悔。但是,為何生父不見了?又為何母親在收到那封遲到許久的家書之後,卻是逐漸痿糜了?
那些沒有演出來的,只得透過自行的串聯來指認。這是《白色說書人》與其他類似文本的好看之處。它讓人不得不去想像,白色恐怖帶來的恐怖是什麼。
其中還有人性。為了自保,人會做出什麼?告密,出賣。耳語,株連。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A Brighter Summer Day,1991),小四的父親在一番審問後,整個人性情大變。《超級大國民》(Super Citizen Ko,1994),許毅生在一番拷打後,供出另一個名字。《大濛》的趙公道,想必也會跟著加入上列電影的審訊。然而,他們都不知道,自己說出來的幾個字,影響如此地大。
而當他們知道,他們知道了。透過拼湊和想像,觀眾跟著知道了。
而且在這裡,觀眾想像的不只是「當事人會變成怎樣」,同時也忍不住多想,那如果是我呢?如果是我背寶劍跪冰塊坐飛機螞蟻上樹牙齦被扳爛指甲被撬開⋯⋯
拼湊資訊的碎片,是一種燒腦。但拼湊「感覺」的碎片,把自己也當成碎片放入,那是一種燒心。

《白色說書人》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攝影 ©:唐健哲)
霧與風景是怎麼來的
《白色說書人》名字取對了。文彬當真是說書人,一人獨角穿全戲。
這部戲同時也是「白色說『書』人」,說的是又一個因讀書會而招致恐怖的知識分子。
只要談起「白色恐怖」,當代台灣創作者總愛讓讀書會出場。《返校》的經典台詞正是:「不就只是看幾本書而已,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子?」《超級大國民》和《大濛》則有角色抱怨起,讓那個誰去讀書,怎麼就讀出亂子。
還有,改編自藍博洲小說〈幌馬車之歌〉(1991),侯孝賢《好男好女》(Good Men, Good Women,1995)拍懷抱理想,渴望提升社會主義氣質的鍾浩東。那是真顛覆。
可有更多電影文本是,只不過讀了幾本書,參加了場讀書會,告密出賣耳語株連。
觀眾必然共情,只是讀書,只是讀書會,只是理解那些「體制外的思想」,為何徒受閉門軍法審判?為何承擔不應擔負的罰?
而拘捕者的立場是,思想造就行動,行動策動集會,集會必將謀反,更可能動搖國本。
我們必能清晰指認後者為惡,因為思想無法審判,過度推論必有冤錯,那幾乎是大量白色恐怖文本中,受害者的由來。
無辜,大家都是無辜的。

《超級大國民》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但我想試著提問,如果,開讀書會就是為了推翻國民黨政府呢?如果,就是要把社會主義的種子遍灑台島,那就該死了嗎?
《白色說書人》很勇,給出了相應的關鍵字。文彬發現親生父親陳國樑,正是當年白色恐佈受難者,於是在舞台上對觀眾說道:「我去檔案局申請資料,第一次知道陳國樑是誰。釣魚台保釣運動、副教授、資本論、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讀書會、成大學生共產黨事件、匪諜案、涉嫌叛亂──死刑。 」
本劇特別之處在於,它交出明確的事件,「成大學生共產黨案」。
見諸參與鄧伯宸口述,鄧湘庭於〈那個大霧的時代〉記述父親回憶,鄧伯宸因故遭受牽連,而案件核心的三人,在鄧伯宸記憶裡:「成立了成大共產黨,他們製作了五星徽章,印刷共產黨宣言──刻鋼板的──他們收集中共空飄的傳單,以及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有關文化大革命決議文的英文打字稿,另外還有手槍子彈十發。」
劇中人換上陳國樑的口吻,他說:「學生是無辜的。他們都是聽了我的話,讀了一點我給他們的書,什麼都沒做。沒其他人了,只有我一個。我不是匪諜,我只是盼望,能夠講自己想講的話,能夠,生活在一個自由的地方。」

《超級大國民》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白色恐怖」真正恐怖之處,問題不在於「盼望自由」就被判刑,而是透過告密、株連等手段。制度並不透明,罰之於罪,為案件與個人量身定製,執法者意志凌駕一切,偵查審訊定讞不公開。
整個制度之惡,正因意志遠遠超越制度,恰恰沒有了制度,掌權者便能施行一切恐怖意志。如果酷刑能讓人招供,供詞便將取代證據,而密告和耳語高於查證,剝奪了公平審判的權利,也就不見國民基本權利。
但是,大部分電影一昧地加強受難者皆是無辜,全然純白如羔羊,「只是讀幾本書」創造出一個真空。首先,它不是讓邪惡只是一張臉譜(中山裝一口聽不懂的外省腔,說著:「招了就沒事」),而是讓善良成了臉譜。
這也構成一個「白色恐怖」的悖論:反過來說,只要你不無辜,我就能辦你囉?
大部分文本,寧願讓受難者的存在處於空白。這裡有雙重的白色,外面那一層是白色恐怖受難者,內面這一層也是全然的白色。與其說不受污辱,不如說是未知。
《大濛》讀書讀出亂子的阿雲哥哥,他內心到底想什麼?參與讀書會又在讀什麼書?《返校》金句是「致自由」。

《大濛》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那自由是讀讀泰戈爾的自由,如果上升到讀毛澤東思想,讀中國共產黨建國史綱,這是自由,還是為可能的叛亂撒下種子?
更進一步地說,如果你就是抓到「對」的人──對,這就是有顛覆!對,這個組織就是有參與!那接下來呢?無論犯行情節都一體同罪嗎?所有人全判二條一唯一死刑?那怎麼讓他們供出彼此?罪的基準又是什麼?
是不是要來點刑?是不是要互咬一下?
有沒有可能,我們可以追下去問,如果人物可以有更多面向,能往霧的更裡面一點去,是不是就有機會更往霧的外面走?

《返校》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是的。他們真的有罪。但是,時空間背景不同。那段時光裡,知識分子渴望回歸中國,他們想像的中國是哪一種中國?那是出於某種具體的思潮而前進,還是被當前景況推著反抗?
我們還可以繼續追問,在他們心中,民族是國家嗎?出身能夠決定國家的組成嗎?又或是問,高潔的理想是否依然推促著幼稚的行動?再反過來,幼稚的理想是否捏塑出高貴的靈魂?
他們有罪。這是不無辜之人的罪證。但是,反正他們總歸要死,也正因為他們橫豎都是死,若皆一體同罪,那法律和制度的荒謬,就凸顯出來了。於是,背後的人治也就昭然若揭了。
甚至,我以為這牽涉到未來。此刻,就是此刻了。
我們要受難者無辜,是因為在短短的電影裡,如何詮釋他欲意對抗國民黨,又心懷隔海祖國?心念拉下蔣光頭,卻崇仰毛主席?拒絕三民主義,但擁抱馬列主義?想反抗統治台灣的政權,為的卻是一個遠大中國理想?

《超級大國民》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在台灣與中國對立的當前政治語境下,這會讓電影顯得尷尬。那麼,就讓受難者澈底的無辜吧。或者,不要討論他的傾向,虛化他的背景,讓觀眾全是猜想。
那是不是另一種大霧,過去沒有散去,此刻重新瀰散。
引用白睿文對侯孝賢的訪談:「我是老百姓,完全民間,一直在民間混。民間這個東西,是又順又反的,好像都是順民,但不滿起來就是不滿,會有一種反抗,那就很自然地站在社會主義的角度。陳映真他們,思想很強,我沒有這種思想體系,只是對人的感覺,對弱小(關注)。可能就是成長期,看很多武俠小說好打架、好打不平之類,慢慢累積的⋯⋯」
事實是真的有人想顛覆,當然也有人又順又反。台灣的臉譜有沒有可能就藏身在這道模糊裡?
「白色恐怖」沒有解決、更無隱藏的問題,它應該是謎底,但我們在這個時代,又重新把它變成謎面。

《悲情城市》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時間的臉
同樣摘自白睿文對侯孝賢的訪談,侯孝賢談及《悲情城市》(A City of Sadness,1989)時期,因為二二八事件相關案件資料取得困難,當時也還沒有人敢談,「後來我用了『鹿窟事件』──那其實是再晚一點的『白色恐怖』了。」於是,梁朝偉飾演的林文清「用明朝的劍斬清朝的官」,感受天馬茶房的那聲槍響其後,綿延以致失語的另一段時光。
《悲情城市》的發生始於 1947 年,「鹿窟事件」則發生在 1952 年,共同點是政權的高壓箝制,與面對威權槍桿子的反抗。
悲情了三十年後,新世紀的《餘燼》是白色恐怖受難者後代對著當年的加害者說:「國家給了我們什麼?一個紀念公園?還是一個國定假日?」這段話還被用作電影宣傳,不過仔細一想,「一個紀念公園」若是指二二八紀念公園,「國定假日」則是指二二八紀念日,那三十年都過去了,歷史作為一個鐘面,刻度依然好大的。

《餘燼》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二二八和白色恐怖被放在同一個刻度,電影下的白色恐怖受難者,竟然是失語的。他無法調度轉型正義對白色恐怖所做的補償,反而拿二二八事件的相關平反舉措駁斥加害者,「用明朝的劍斬清朝的官」又一次出鞘。
這就是「白色恐怖」的霧。霧中風景,這裡的霧是有時間性的。我們幽幽地感受到時間裡的不均值,從二二八到白色恐怖時期,掌權者施加恐怖的方式和意圖是不同的,但大部分人是不是如《餘燼》呈現的受難者,其實無法區分?
這當然是徵狀。放過時間就是放過加害者,掌權者曾以寥寥數筆輕盈帶過這段歷史,而電影人試圖以電影再現歷史,卻讓劇中人在哪個刻度都不精準。如果侯孝賢當年是受制於史料,以及訴諸於效果,那麼三十年後,鐘面為什麼仍停在這裡?

《餘燼》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影視文本的製作者,是不是想讓受害者是受害者,於是讓他無辜,也只好讓他無辜。甚至要讓他比無辜更無辜。其實就是無知。
我願意相信《餘燼》寫下的受害者後代,是基於某種諷刺效果,其實他真正想要指控的,是無分時間,當權者之於歉意的草率。
處在時間巨大刻度裡,模糊感受壓迫與不義,卻未能更精準分別的影視創作者,也該知道每次話中的「我們」,其實不真的是「我們」。
固然,電影聚集了所有被迫害的「我們」,但它也必須體現出「我」。
每一張加害者的臉,每一張告密者的臉,每一張自新者的臉,正是每一張不同的「我」的臉譜,在不同的時空、不同的案件下,做出不同的選擇──無論是上對下的壓迫,同伴的背叛、引誘、再背叛,接著為愛犧牲他人──卻又異口同聲地,指認政權之惡。

《餘燼》電影劇照/劇照來源:IMDb
《白色說書人》結局的效力,即在此。
養父瘋狂躁怒,自囚於夢靨。鄰居太太投訴,文彬無法外出工作。孝子背後是一個家,巨大的生存壓力。
當文彬獲知當年養父告密,才導致親父被抓。他懷抱著憤怒逼問養父,然而早已困囿於泥淖、混淆現實和虛構的老邁養父,還以為這個逼問他的男人,是當年亡故的友人。
這裡有著最恐怖的畫面,超越任何電影。
那是劇場之極簡與形式化才能做到的。舞台上的表現,是布袋戲《狸貓換太子》的背景大廟,直接由上方落下,套在真人大頭上,反過來以真人之姿逼問代表養父的布袋戲偶。
大頭兒子,小頭爸爸。這也是一種鬼魂的回歸。
《白色說書人》引用《狸貓換太子》的尾聲,也有包拯顯靈震懾犯人的橋段,而也是一種《返校》。但是,這次,沒有鬼了。
鬼用最現實的反映顯靈,過去的恐怖用那一張臉回來報復,沒有比這還要寫實的描述了。
我想這是時間的復仇,未來朝向過去做出積累的質問。
時間的重量在這兩端累積著,一邊是養育之恩和弒父之恨,一邊是「為了我們共同的愛人才供出」與「這一生的償還真的還不夠」嗎?

《白色說書人》劇照/劇照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攝影 ©:唐健哲)
文彬會怎麼做?血案是從這裡開始的,這也是「白色恐怖」最恐怖的部分。
它不只讓一個或兩個世代噤聲,還造成下一個世代的失憶,而記憶的殘缺會讓罪延生出罪,它讓報復成為一個可能,或者不可能。
但如果報復可能,「白色恐怖」又創造出新的加害者;那麼報復要是不可能,受害者又如何獲得償還。罪要受罰,債要還償⋯⋯,這一團大霧將日日縈繞著角色們,有時候罰多於罪,也有時候罪卻無罰,或者償還也可能招致更多的罪,當然揹著綿長的債更可能帶來厚重的罰。
罪與罰和債與償,四字形構的交互排列,體現種種裂變的人性,「白色恐怖」之「惡」於是從中顯現。
那也昭示著「白色恐怖」的恐怖,更在於永無寧日,更無真正的結束。於是《白色說書人》等戲劇,也就變得如此鋒利。
故事所昭示的,可能是轉型正義的不可能,也可能是轉型正義的不能等。回到一開始的提問:變成劇場,可以找到現實的答案嗎?
已知的事實是,「白色恐怖」本身是懸疑與偵探,但現實世界的戲劇是會結束的,而一個真相遠遠未能解答全部。雺霧散去之前,我們需要的是一雙不移開的眼睛,決定持續凝視深處。

《白色說書人》宣傳海報/影像提供: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在父親頭七之日,王文彬(莫子儀飾)試圖招喚父親的靈魂歸來,一場虛實錯雜的戲夢人生就此展開。午寐時刻,文彬最記得亂臭蓋的父親帶他上天入地編故事,領著千面英雄廖添丁,遁入孫悟空、濟公、武松、潘金蓮曲折身世。當一封隔了三十幾年才寄達的訣別遺書劃開身世之謎──文彬這才發現,有一雙更大且不可見的手,惘惘然,讓失智老父如戲偶般,迷途在失落年代。這回,說書人要緩緩道來自己的故事。
《白色說書人》以戒嚴時期的歷史傷痕為背景,描繪曾受白色恐怖糾纏的父子,將自身生命經歷寄託投射於俠義角色廖添丁身上,細膩刻畫時代洪流下小人物的自私、愛恨與無可奈何。自2017年首演至2024年巡演版本,團長邱安忱皆擔綱主演,2026年版特別邀請全新卡司莫子儀擔任主演,延續金獎團隊導演戴君芳、編劇詹傑以及團長邱安忱來擔任執行導演,攜手布袋戲操偶師黃僑偉、黃武山共同呈現,結合獨角戲、布袋戲、紙紮藝術等多重元素,運用日常生活物件作為布袋戲戲臺。
演員莫子儀一人分飾七角,以國台語雙聲帶貫穿全戲,與戲偶同臺穿梭記憶與現實,彼此牽引,訴說故人往事。操偶師嫻熟的操偶與即興展演技巧,不但與說書人產生有機互動,亦讓說書人與偶在虛實交錯之間,映射出另一層大時代裡遭命運操控的人生際遇。
2026北藝嚴選:同黨劇團《白色說書人》
演出時間:2026/06/26 - 2026/06/28
演出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藍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