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轉身向山裡走去──專訪《深度安靜》演員張孝全

雀雀

雀雀，本名簡盈柔，台南人，台灣交通大學建築所畢。影評修行者，曾任金馬影展亞洲電影觀察團、台北電影節媒體評審、北影部落客評審、痞客邦金點賞十大最佳娛樂部落客，專欄文章暨聲影散見於台灣各媒體平台，基地在雀雀看電影網站。

採訪、撰文／雀雀
攝影／莊泳翔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在台灣影視圈中，張孝全的臉，有著自成一格的意義。從 2003 年的電視劇《孽子》（Crystal Boys）、2012 年的電影《女朋友。男朋友》（Gf * Bf），張孝全成為多數時候愛而不得的男人；到 2020 年的電視劇《誰是被害者》（The Victims' Game）、2025 年的電影《深度安靜》（Deep Quiet Room），他扮起與女兒情深緣淺的父親，人前以笨拙之姿對待著愛，人後卻以負重前行般的任性，試圖拯救自己。如此的角色臉譜，已然成為張孝全的招牌銀幕形象，已經很難被誰給超越。

然而，在《深度安靜》中，張孝全再次將此種特殊的表演氣質，推展到了極致。由沈可尚執導的劇情片《深度安靜》，描述建築師諭明（張孝全飾）在喪偶之後，陷入思念妻子依庭（林依晨飾）的回憶漩渦，並後知後覺地尋找著妻子在孕期深受憂鬱症之苦，背後有著什麼樣的原因。電影同時以略帶驚悚、解謎的戲劇形式，帶著諭明尋覓真相，但直到最後，他才驚覺過往對妻子的體貼、保護，其實也是將妻子推入深淵的魔鬼之手。

《深度安靜》全片呈現出一個戮力要成為好男人的丈夫，卻像無頭蒼蠅那般，怎麼努力彷彿都是錯，最後在痛失摯愛的當下，仍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而這也可能是許多觀眾的共同疑惑。

《深度安靜》演員張孝全專訪。／攝影：莊泳翔

「很多人問我，諭明為什麼一開始看不出妻子的問題？」張孝全認為，這是看《深度安靜》時，觀眾經常感到困惑的關鍵。張孝全也表示，起初看劇本時，他也會覺得角色為什麼沒能理解妻子，又為什麼看不見妻子的傷痛？他花了許多時間，與導演沈可尚討論「諭明為何看不見」，但同時他也知道，無論觀眾、演員如何質疑諭明的看見與否，也不代表世界上沒有這樣子的人存在。

最終，張孝全與沈可尚的討論，總是會回到角色性格的核心。在電影的背後，諭明從小就被教育成，男人必須要有肩膀，必須養成具掌控力、決斷力的性格。「他不會想要精神控制、情緒勒索別人，而是他會計劃人生，也想要照顧家庭裡的一切。」張孝全如此說道，於是發生問題的時候，諭明需要知道問題出在哪，而他又能提供什麼樣的需求──因為最重要的，是他「必須」快速地、有效率地解決問題，而非深入地理解問題本身。

然而，這樣的思考方式，或許在諭明、依庭剛結婚時，是行得通的。於是，家庭的質變便發生在依庭懷孕之後，她開始回憶起原生家庭曾經發生過什麼樣的事，因此心理狀態有所變化，「事情」也就不再能被輕易解決。

妻子的心生病了，那就看醫生吃藥；岳父沒人照顧，那就接回家住。當諭明還是用同一套模式應對已然不同的家庭狀態時，其性格中的決斷就變成了武斷。而過往具決斷力的做事方式，即使曾為妻子帶來安全感，也將在妻子深陷創傷泥淖時，變成聽不見求救的鐵拳，推著傷者墜入失語的深淵。

片中一場戲，是諭明抓狂地翻出依庭的藥袋，強迫妻子服藥，張孝全也坦言，這一場戲連他自己看了都怕：「那一刻，我看到一個快要爆炸的男人，他是真的生氣了，他的另一個面向，已經快要跑出來了。如果再讓他繼續下去，可能事情就會往更糟糕的方向去了。」看似無害的男性魅力，與有毒男子氣概就此成了同一件事，發作或不發作都是傷害。

《深度安靜》演員張孝全專訪。／攝影：莊泳翔

在決定接演《深度安靜》之前，張孝全說自己在看完劇本後，就馬上打電話約導演見面。若是聊起沈可尚導演，大多數的人對他的印象都是「人品很好，作品很難」，林依晨和金士傑更曾坦言，在看完劇本的第一時間，其實都產生過不敢接演的猶豫。

我向張孝全問道，究竟是被什麼給吸引了？他卻向我提問：「妳不會覺得這個故事的核心風暴，明明是那麼強烈，但劇本怎麼可以寫得這麼平穩、這麼冷靜嗎？我被劇本裡的一種克制、壓抑的東西給吸引了，那好像是把尋常交流的表象下，內裡暗藏的真相給揪出來了。我感覺這一定是具有挑戰性，演員必須要絞盡腦汁，才有可能呈現得好的故事。」

張孝全也坦言，過往其實和沈可尚導演不熟，更表示自己對劇本的感受，也不一定適用於所有人。但是他可能和這個故事有緣分，也和導演是一見如故，更感佩於沈可尚對電影的熱情。

「這個故事跟著他這麼多年，沒有人比他還了解這個故事，但是在拍攝現場，他還是抱持著很開放的態度，擁抱所有劇組成員的意見。即使在拍攝現場，往往會有預期之外的事情發生，每一個人對同一場戲，可能都會有不同的感受、詮釋角度，但是可尚和我們一樣，都是在這段路上不停地在尋找。」

比如，不同的生理性別、生活經歷，都會在觀看《深度安靜》時，帶入不同的角色，而張孝全則透露了自己的表演過程，便是從質疑角色、理解角色，最終才變成角色。只不過，在理解的時候，電影就結束了，而最終的「變成」，則是留給觀眾的。

《深度安靜》演員張孝全專訪。／攝影：莊泳翔

聊起《深度安靜》中，最喜歡的兩場戲，張孝全提到了電影中段與結局。一場是諭明跟依庭去露營的戲：「那時候的諭明問依庭，『孩子可以放棄，妳可不可以回家住』，依庭最後搬回家了。那時候，諭明沒有問原因、只是無條件地包容，這是一種很成熟的表現，他展現出對妻子的愛。」

其後，諭明帶著晚餐回家，依庭更邀請先生共同聆聽胎動。對當時的諭明來說，他其實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機會，可以和孩子見面或道別，他更不敢問妻子對孩子去留的決定，但是當孩子彷彿透過母親的肚子，撫摸著他的臉時，那一刻很有可能就是諭明生命裡唯一一次的父女互動。

談起這一場戲，張孝全完全沉浸其中：「這個男人在當下變得非常脆弱，他知道再怎麼努力都（可能）保不住孩子，但他不能讓妻子看到自己崩潰的樣子，所以他是連滾帶爬地衝出房間。他是真的沒有辦法繼續待在那個房間，一直以來的諭明總是希望為依庭帶來安全感，給予妻子『天塌下來，也有我幫妳』的依靠，但是當下他根本就撐不下去。」

而在電影的尾聲，張孝全亦感慨現實生活並不如童話故事，不一定能迎接完美的結局。但是世界還是必須往前，留下來的人也要概括承受，但是這些感受、體驗，如果最後有機會成為集體的共鳴，或許就有機會看見不同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