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母愛的形狀，是《媽的踹爆你》裡的一根中指

撰文／Abby
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有一陣子，我因為睡眠困難而去身心科看診，醫生每次開藥給我，都會跟我說：「放心，這顆我也有吃。」他好像是在告訴我，沒事的，我們都還沒瘋，大概都是還能撐下去的人。很多時候，我都感覺到一種同舟共濟的心情，當我們吞下同一顆藥，彷彿就能共感彼此的不容易。

的確，我們都忘記，醫生本人，也需要醫生。就像《媽的踹爆你》（If I Had Legs I'd Kick You，2025）裡，主角琳達（蘿絲・拜恩 Rose Byrne 飾）是一位諮商師。然而，沒有人比她還需要一位諮商師。

不管你嗑了什麼都給我來一點──這句話可以是琳達的最佳註解。在病人面前，她當然充滿耐心與憐憫心、或者柔軟之類的。但關上門之後，她很快就會掛上一副厭世冷眼。更何況是日常生活中的琳達，經常對著女兒的醫生，露出一臉無禮的不耐煩，或是怒氣一來就對停車場警衛比中指。說真的，不要招惹孤身育兒的媽媽。

《媽的踹爆你》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逼近一位母親的體感經驗

電影中的鏡頭，多以專注凝視琳達五官的大特寫開場，那種逼近窒息的貼近，揭示出觀眾即將開始體驗、共享她的陣痛與狂亂，而那演繹自如的麻木、神經兮兮、憤怒神情，亦是觀影時的盡興之處。電影讓蘿絲・拜恩拿下 2026 年金球獎「音樂喜劇類」最佳女主角獎，觀眾也在每一個特寫的瞬間，宛如感受到她的毛孔，就在收縮與呼吸、憤怒與崩潰的邊緣。

這一部由瑪麗・布朗斯坦（Mary Bronstein）導演、A24 發行的電影，展現出「母親」一職，與精神創傷是如此接近。電影有著非常精湛的技術體驗，具焦慮傾向的人於觀影間，更可能忐忑不已。全片以黑色氣質、神經質的氣氛貫穿全場，在冷靜與歇斯底里間切換得宜的角色，在妄想與現實間流動的影像，尖銳刺人的配樂與音效，強烈的鏡頭語言，以及跟隨角色張力收放的剪接風格，都形塑出此作不同於多數談論「母親」的電影：《媽的踹爆你》獨特視角，明明談的是母愛，卻如此令人毛骨悚然。也可能，母愛，本來就是一則則驚悚故事。

不過，劇本的敘事倒是沒有太過出彩的表現，因為那些劇本裡的男人依然缺席，無論是林達的老公，或是她的諮商師，同樣喜歡對女人提出指教。看著男性總是游刃有餘，將女人放置於家庭照顧者的功能性角色，期待女人承擔起所有的情感與照護工作，我們多希望這老掉牙的故事，有一天真的老到變成骨灰級笑話。

《媽的踹爆你》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該死的正念練習

《媽的踹爆你》故事設定為琳達有個患有飲食疾病的女兒，在她的海軍先生出差時，家裡的天花板破了個大洞，她急忙帶著女兒前往廉價旅館避難，在生活的多重磨難之間，琳達只得仰賴酗酒與嗑藥，度過獨自育兒的舉步難行。

生活猶如一條拉鍊般開始失控，琳達下班後的生活背景音，便從餵食女兒營養液開始。自廔管接出的儀器，發出穩定的節拍音，琳達的一天只渴望一個呼吸的瞬間：獨自躲在一樓，喝紅酒呼麻，聽著儀器裡的女兒是否安好。

白天，她送孩子前往醫院的艱困之路，是一面受到女兒的刁鑽與嘮叨，一面受到治療醫師的指教。好比參加病友媽媽諮商團體會時，這些人總是試圖告訴帶職育兒的母親：這不是妳的錯，但妳應該可以為孩子做出更好的選擇⋯⋯。雞湯廢言種種，貫穿在母親們的生活裡，就像琳達試圖跟著影片，學習冥想深呼吸──該死的呼吸治療與正念冥想，並無法拯救一名無助的母親──比起深呼吸，她真正需要的是尖叫。

《媽的踹爆你》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期間，女兒的體重不足，則需要母親反覆補充營養液，而孩子對母愛的索求無度，便成為琳達再也無法輸出的理由。於是，畫面遊走在虛實之間，我們跟著琳達的呼吸起伏，感受著瀕臨邊緣的恐慌與幻覺。

所有人都漸漸地放棄了琳達，包含她的諮商師、女兒的醫生，以及她的先生。他們對她身為母親的責備，自始自終從沒少過，而這樣的視角，不僅讓我們共同參與了一位母親精神崩潰的過程，更讓我們成為一名共犯──在一個母親的受難之路上，冷眼的人會不會都是一顆絆腳石？

《媽的踹爆你》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身體崩解的洞口

在劇中，琳達被責難為失職的母親，也是失職的諮商師。她身上充滿了自我厭惡、複雜的罪惡感與迷惘，該怎麼做才能使女兒肚子上的破洞癒合？該怎麼做才能使家裡天花板的破口修復？這些洞的隱喻、身體流出的組織液，皆指涉著身體邊界的崩解：洞、流出物、創口、嘔吐，血肉模糊的想像既讓人不安、噁心，卻又讓人無法移開目光。

「洞」是主角焦慮的根源，在片中總以令人驚恐、作嘔的方式展開，也帶出片中殘酷的揭露，是許多的母親，都曾經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媽的踹爆你》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對我來說，這部電影最為深刻的地方便在這裡，母愛是一種深沉又令人恐懼的情感，它複雜地攪和著母親在面對自身與孩子需求時，都曾面臨的矛盾。當琳達看到那一面鏡子──她的病患，在她面前丟下小孩、選擇逃走時，她會不會也有那麼一時半刻，想要扼殺這份血緣？電影將母職去浪漫化、拒絕將母愛神聖化，呈現出母職／母愛中悚、暴力、矛盾的內面，讓我在影院裡如坐針氈。

在電影尾聲，爸爸終於回來了。大半夜修補起家屋的洞，我本以為這場忐忑的觀影就要結束，但琳達卻以她的肉身撞向海浪。力量與力量的較勁，一遍遍地來回，那好像是她最後的抵抗。終幕，她抬起頭，對著終於出現在畫面的女兒說：「我會好起來的。」聽到這句話，我原地生氣，或許，比起好起來，這個世界的女人們，都應該真正地瘋掉、抓狂。

畢竟，我們不知道母愛的「內建」，到底逼死了多少女人。

《媽的踹爆你》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好威映象

電影的放映場次很少，看完這部電影，理解它並非討喜，而是追求一種強烈的體驗。猶如電影裡的超現實畫面，我們宛若沉入黑洞，也彷彿浸泡在母親的羊水，看見伸手不見五指的不安。而在妄想之時，琳達喊出口的，居然是「媽媽」，我們都忘記了，一個母親，也是有母親之人。

我並不認為這部電影，會引起所有人的共鳴，至少我座位旁的那位男性，就提早離場了。就好像每一個母親的現實裡，缺席的那個男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