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9
By 顏采葳
《藍月終曲》:世界或許愛你,但並不是你以為的那種方式

《藍月終曲》電影劇照/劇照來源:MyVideo 影音
撰文/顏采葳
劇照來源/MyVideo 影音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1995 年, 傑西(伊森・霍克飾)和席琳(茱莉・蝶兒飾)在《愛在黎明破曉時》(Before Sunrise)初次相遇,幾乎重合的電影時間與觀影時間,使愛情裡的曖昧暈眩,更明確地作用在觀者身上。於是,我們在電影中所體驗到的「無時間感」,更催化了浸泡於熱戀之時的魔幻──當愛情還未出現破口與磨砥的時刻,甜蜜彷彿能夠凝滯光陰──戀人們總是感覺相處的時間永遠不夠,更害怕多一分,乃至一秒的分別。
「愛在三部曲」將敘事時間與現實時間彼此拉伸、結構為幾乎等長的特殊形式,不但體現出「電影」承載著「時間」的概念,更令觀眾在三部曲相隔的 18 年間,看見黎明、日落、午夜的流逝,望見愛侶的朝夕思想、日夜上演的相愛相殺⋯⋯,因而能更加輕易地想像與連結,電影/現實生活中的時間性,如何反過來成為「時間」為「電影」所打造的留白。
由此可見,李察・林克雷特(Richard Linklater)的創作母題,或許更切中於「時間如何被經過/人如何被時間改變」,而非單純落在某一浪漫/愛情的類型電影,且更不在於著墨某一特定時代或事件本身,而是透過電影刻劃時間在人與關係之間,所留下的痕跡。

《藍月終曲》電影劇照/劇照來源:MyVideo 影音
繼《年少時代》(Boyhood,2014)之後,李察・林克雷特與伊森・霍克睽違 11 年再度重聚,改編自真人真事的《藍月終曲》(Blue Moon,2025),講述百老匯著名作詞家羅倫茲.哈特(Lorenz Hart)於百老匯進行音樂劇《奧克拉荷馬!》(Oklahoma!)的首演日 1943 年 3 月 31 日。面對昔日創作搭檔理查・羅傑斯(Richard Rodgers,安德魯・史考特飾)轉向的創作路徑,以及即將翻頁的戲劇歷史,他卻只能站在低處,眺望將要朝自己席捲而來的時代浪潮。
《藍月終曲》同樣採用「電影時間與觀影時間幾乎重合」的拍攝形式,卻不同於線性開放的「愛在三部曲」,我們無法如同想像傑西與席琳那般,預見羅倫茲人生的更多可能。因為在電影的起始,未來時間早已被阻絕,而在片末的報導,觀眾也將瞭解我們在電影初始便看見了羅倫茲的死,所以觀影看似是向前開展,實是在封閉的時間中回溯。
故事如同一場葬禮,在一個無法跳脫的結局前提下開展,不只有時間是封閉的,空間的場景選擇也幾乎只在密閉空間發生。當敘事沒有得以令人振奮的未知,即使時間繼續前進,也不會再發生更多令人驚喜的情節,而故事甚至是以羅倫茲綿密的絮叨,以及其他少數對話推進。
但是,本片的魔幻之處便在於,不同於「愛在三部曲」的時間處理,《藍月終曲》反向經營出一股張力,是在不斷奔往未來的時間,與幾乎沒有未來可言的人物經驗之間,拉鋸出一種憂傷的基調。

《藍月終曲》電影劇照/劇照來源:MyVideo 影音
羅倫茲的停滯,不僅體現在電影設計出的時空與其的互動關係,也展現在他與理查的搭檔關係之間,更帶動兩人各自服膺的創作路線,是如何與時代錯身或是並進。
1943 年的美國,已全面投入二戰,為因應大眾需求,娛樂文化開始傾向更具明確價值觀與立場的「故事」。面對「偉大」戰爭而生的不安和慌亂,人民需要的便是可以被集體認同的穩健敘事,以及得以整頓、梳理出能夠戰勝恐懼,甚至擁有智識以面向未來的認知。因此,羅倫茲與理查在已逝的黃金年代所共創的音樂,不僅與劇作的關係彼此鬆散,其中機智、諷刺的高傲風格,在戰時風氣之下也逐漸退至邊緣位置,越發顯得不合時宜。
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百老匯所搬演的戲劇便發生了改變。以理查和奧斯卡・漢默斯坦二世(Oscar Hammerstein II)首度合作的《奧克拉荷馬!》為分水嶺,音樂劇便從歌曲拼裝秀般的娛樂表演,轉向將音樂、情節與角色發展緊密整合的完整敘事。
以羅倫茲和理查於 1940 年共同創作的音樂劇《酒綠花紅》(Pal Joey)為例,其中的曲目〈Bewitched, Bothered and Bewildered〉反映出角色心境的獨白,但在舞台上仍成立為一段完整且獨立的情感展示。因此,當此曲從原本的情節脈絡被抽出,觀眾依然能理解劇情。
對比《奧克拉荷馬!》的開場曲目〈Oh, What a Beautiful Mornin'〉,不只是展露抒情基調,更以此奠定了作品的世界觀。本曲從角色所處的土地,挨著清晨出發,由此建構出完整的敘事空間,並為後續情節鋪設情感方向。在這樣的結構裡,歌曲不再能夠輕易被抽離,而能服務人物成長,同時推動劇情向前,致使音樂與故事不再各自獨立,而能共構成一個整體。

《藍月終曲》電影劇照/劇照來源:MyVideo 影音
回望歷史,我們得以瞭解在《奧克拉荷馬!》首演後,理查與漢默斯坦開啟了他們的黃金年代。百老匯的主要旋律已然變奏,歷史作出了它的選擇,即使某些聲音仍然悅耳,卻漸漸不再動聽。
在此,本片的封閉時空也就不只是場景設定,同時也是歷史的隱喻。當理查跟上時代的步伐,羅倫茲固守原有的步調,他們便注定背道而馳,而時代貌似站在理查這一邊,他最後攜上伊莉莎白・韋蘭(Elizabeth Weiland,瑪格麗特・庫利飾)離開酒館,前往下一場「派對」,留下羅倫茲繼續在酒館裡,繼續以酒精麻痺自己的「清醒」。
但是,《藍月終曲》將我們已知的歷史影像化,羅倫茲的命運被封存於此,他的機遇、前程止步於那個時代,本片卻並不只是一個純然被動的悲劇。
時代確實遺棄了羅倫茲,但觀眾在這個封閉的時空中,也能夠看見另一個同時存在的事實,是羅倫茲的自信與自卑所交織出的頑強信念──他相信自己所認為的美,如同他在片中所說的「半勃起的陰莖」──定格於變化前的瞬間,才是他所深信的藝術。
片中,酒館中小酌的作家 E・B・懷特(E. B. White)向酒保說道:
“ What do you think she sees in him? I think she recognizes she's being adored by one of the great depreciators of beauty. ”
(你覺得伊莉莎白為什麼會被羅倫茲吸引?我認為,因為她知道自己正被這世上最會「拆解」美、卻又最懂得「珍視」美的人所傾慕。)

《藍月終曲》電影劇照/劇照來源:MyVideo 影音
伊莉莎白是羅倫茲眼中藝術的化身,羅倫茲與她的情誼、羅倫茲與理查的關係,是他唯二關注的未來。雖然她看似利用了羅倫茲,才得以在片末和理查一同離開酒館,前去外面的世界,乘上時代新造的浪。但在電影的中後段,當她與羅倫茲進到酒館的私密更衣室時,兩人之間更為深層的情感關係,才在鏡頭前一覽無遺。
羅倫茲在片中的所有時候,幾乎都是仰望著理查和伊莉莎白的,但在伊莉莎白和他在「室內中的室內」,暢聊著自己的秘密情事時,羅倫茲一度從椅子的高度向下坐往地板,想要持續仰望她,但伊莉莎白卻隨即跟著他的動作,移動到兩人能夠對視的高度。在此,我們可以明白,羅倫茲與伊莉莎白的關係,其實就如同他和那個即將容不下他的時代──他從不「佔有」藝術,而總是選擇「仰望」藝術──唯有在伊莉莎白面前,他才願意獻出難得的傾聽,於是在追求藝術之美的同時,也尊重她的遠走。
《藍月終曲》作為一部人物傳記電影,透過林克雷特掌控時間的魔法,使觀眾對羅倫茲・哈特生平歷史的理解,不再只停留在一張蒼白的遺像,而是再現他對藝術之美的堅信,與無數對抗時代浪潮的瞬間,以此對歷史展開了更為細緻、立體的詮釋。
時間從不為任何人停下,電影卻可以在永恆的流動之中,替那些終將被遺忘的夜晚保留餘光。世界的派對仍在繼續,〈藍月〉或許已被新的旋律取代,甚至已被眾人淡忘,但它仍然在夜色中低聲迴響,於持續向前的歷史之中,只為「美」本身而繼續存在。

《藍月終曲》電影劇照/劇照來源:MyVideo 影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