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南女中一隅。/影像提供:顏采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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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顏采葳
影像提供/顏采葳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在臺南女中三年的生活,是我此生最快樂的時光之一。」相信許多南女的學生──甚至可以說,幾乎所有的「南女人」,都會在心中認同,更可能也都說過這樣的話。

畢竟,這座校園所帶來的思想,與自由的啟蒙,從來都不只是抽象的精神口號,而是鑲嵌於日常細節裡,透發著光的行動。每天清晨越過校門,在進入教室前,我們總是一邊脫下黑色制服裙,以「小短褲」(註 1)的穿著,拒絕以一個「乖巧的」女學生形象,展開每一日的上學日。又或者,合作社的「巧克力卡啦雞」(註 2),以一道驚世的「魔鬼」組合,鹹甜並存又叛逆地好吃。

記在 2015 年 8 月,蘇迪勒強颱侵襲,操場旁的金龜樹應聲倒下。開學之後,我的學校出現了一連串搶救老樹的行動。

高一升高二的 16 歲,是丁窈窕學姐,第一次走進我的生活。

從臺南女中(當時名為「臺南州立第二高等女學校」)畢業之後,丁窈窕便任職於郵政總局臺南郵局。後於 1954 年,因「台南市委會郵電支部案」(又稱「吳麗水案」)遭牽連入獄,並以「意圖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為罪名,被判處死刑。

1956 年 7 月 24 日,獄方傳特別接見,將丁窈窕與同案的施水環帶離牢房。行刑之前,丁窈窕被迫與女兒分離(註 3),隨即便遭槍決,終年 29 歲。在一個應當困惑於生活,向著未來前行的青春年華,丁窈窕甚至沒有為生命辯駁的權利,而是倉皇地被構陷於一場,至死也未見光明的白色恐怖。

臺南女中一隅。/影像提供:顏采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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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國家人權記憶庫》(註 4)與轉型正義相關平反資料,丁窈窕遭指控的罪名,其名義為「參加叛亂組織」、「顛覆政府」,但從判決書內容、後續撤銷判決之理由,以及多份口述史料比對,並無證據顯示其實際參與地下政治組織或行動。而案件中所稱的「組織關係」與「聯繫網絡」,多是在情治機關(主要為臺灣省保安司令部,後演變為臺灣警備總司令部)主導的偵訊過程,於證據薄弱、刑求逼供等「不正訊問」的情況下,逐步拼湊、擴大而成。

部分口述資料與後來的報導,亦提及丁窈窕遭構陷之因,是源於幾封檢舉信。在當時,丁窈窕曾勸告友人施水環,應與追求者王清溪保持距離,此舉引發王清溪的不滿與積恨;其後,王清溪便向保安司令部舉報,多次指控丁窈窕持有禁書,並與「匪諜」有所往來。

這一類的檢舉,在當時高度策勵告密,甚至「寧可錯殺」的政治氛圍裡,亦經常被視為可立案之依據。同時,《戡亂時期檢肅匪諜條例》中,亦設有「告密檢舉匪諜案件之獎金」等規定,更變相地藉由豐厚的獎勵制度,誘使一般人民、執法人員,製造冤案、假案、錯案。

王清溪所寄出的檢舉信,原先都被同為郵局職員的吳麗水攔截銷毀,但在吳麗水遭長時間偵訊、刑求壓力之下,被迫供出子虛烏有的名單,致使丁窈窕與多名郵政作業人員,最終亦遭到逮捕。

「她像隻鳥,被槍打得粉碎。」(註 5)

臺南女中一隅。/影像提供:顏采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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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行刑前的某日,丁窈窕或許已知曉其命運,遂在獄中醫護室與舊識郭振純短暫相遇之時,告訴他隔日會將一只新樂園的香菸盒,留在放風處旁的樹下,叮囑他記得去撿。

近二十年的光陰,郭振純將丁窈窕留在菸盒裡的訣別信與一綹髮絲,小心翼翼地藏在字典書背的縫隙。一直到 1975 年,因蔣介石逝世而獲減刑,郭振純終於在同年的 7 月 14 日,告別漫長且閉塞的牢獄生活,重獲自由。

在郭振純離開臺灣之前,他將這一份信物,埋在臺南女中操場邊的金龜樹下。

根據郭振純於 2014 至 2015 年留下的口述歷史紀錄,他選擇將信物埋在此處,是因為他認為:「像丁窈窕這樣的一個女性,最快樂的追求美夢的所在,就是她的學校。」。此舉正是在校園裡,樹立起一座非官方的紀念碑,而從金龜樹朝教室的方向望去,映入眼簾的是蔣介石銅像(註 7)。

權力的恐怖與無數受難者的冤苦,多年來被殘忍地並置在一起,與無數師生共同生活。因此,當金龜樹倒下之時,我們所要掛心的,應是超過一棵老樹的生死,而是那一段被埋藏的歷史,是否也將隨之消逝於記憶深處。

這一棵被稱為「人權樹」、「丁窈窕樹」的金龜樹,在校方與學生社團的奔走之下,最終再次於校園中挺立,為我們遮蔽烈陽。而能真正支撐住它的,便是在歷史與記憶之間,我們是否願意記得──樹的倒下,並非是歷史的終結,而是遺忘的開始──或許有一天,金龜樹終將無法佇立,但只要這段晦暗的過去,仍能被持續述說,它就不會消失。

而我們每一個人,都要成為記憶的容器,作她的樹根。

臺南女中一隅。/影像提供:顏采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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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丁窈窕在校園中感受過的自由快樂,是即使在起霧的時代,也能夠嚮往的。在即將走向 27 歲之際,以南女人的身份懷想丁窈窕,再過兩年,我就會長成她被威權殺害的 29 歲。只是一介平凡人,並非烈士的丁窈窕,曾經遭遇極端的恐怖,早早地被斬斷翅膀,而如今,我們仍有機會思考,自己嚮往如何向前行。

記得她,是讓歷史能繼續活在我們的生活裡,讓身體的呼吸抓緊大地,走到未來。


註 1. 2010 年 3 月 15 日,國立臺南女子高級中學學生因不滿服儀規定過於嚴格(除體育課外不得著體育短褲),遂發起集體行動。當日的升旗典禮上,多數學生脫下外穿長褲/裙子,露出內穿的運動短褲,以沉默而整齊的方式表達訴求,此舉促使校方重新檢討服儀規範,最終開放學生可自行選擇穿著裙裝或褲裝上學。

在校園內的衣著打扮,自此不再只是布料,而是對於「如何被看待」與「如何定義自己」的回應。這一場行動也不僅是力求規範的調整,更象徵著身體自主與性別平等意識的覺醒。在一所女子學校裡,「小短褲」從原本被規訓、被限制的衣著,終於轉化為學生對自由選擇的主張,亦是校園民主逐步發展的痕跡。

註 2. 在台南女中合作社內極受歡迎,甚至成為校園特色的小吃。它是一種將脆皮炸雞淋上巧克力醬的美味組合,甜味與鹹香交織出獨特風味。據說,這最初是某位學姐突發奇想的搭配,結果在同學之間迅速流行,後來成為合作社熱食部「黑輪嫂」的固定熱賣商品之一,甚至在校友間成為懷念的校園美食記憶。

註 3. 根據國家檔案資料,丁窈窕並非在獄中懷孕、生產。實際上,她的女兒方秀仁,是出生於 1953 年底。後於 1954 年 7 月 14 日,在女兒尚未一歲之際,「台灣省刑警總隊政治課」以「詢問」為由,連續偵訊丁窈窕長達 30 小時。最終母女皆一同被捲入這場政治迫害之中。

註 4.《國家人權記憶庫》:多項史料請參閱 https://memory.nhrm.gov.tw/

註 5. 出自詩人曾美滿之作品《月光女孩》(2019),書中〈葬妳的詩〉附註:「丁窈窕的二姐,領回丁窈窕槍決後的屍體。因不捨,借問觀落陰得到的回覆:『她像隻鳥,被槍打得粉碎般。』」

註 6. 現今的「國立臺南女子高級中學」,於 1940 年代仍名為「臺南第二高等女學校」,戰後因經歷多次校地調整,其舊有校地相對地更接近當今的中山國中一帶,惟在校史脈絡和象徵意義上,國立臺南女中依然作為丁窈窕母校之延續,並成為傳承其記憶的重要所在。

註 7. 臺南女中校園曾立有蔣介石銅像,隨著臺灣民主化及去威權化運動,校方於 2017 年 3 月拆除該座銅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