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的價值》：門之後

撰文／趙鐸
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重點不在於演技精湛，而是讓攝影機愛上你。」卡洛・李（Carol Reed）

乍看之下，《情感的價值》（Affeksjonsverdi，2025）描述的是一位有些年邁，甚至有些失志的電影導演古斯塔夫（Gustav），只能／只好沉浸在當年的意氣風發，因而欲意透過拍攝「新作品」，來和女兒們──特別是與擔任劇場演員的大女兒諾拉（Nora），嘗試進行和解的故事。

故事巧妙地運用「電影」與「劇場」之間，藉「演員」定位的落差，建構出父女之間「相似」卻又「永無共識」的矛盾情感。相較於劇場演員的「一氣呵成」，必須依據觀眾的當下反應、即時體察細微氛圍差異，以展現靈活應對的能動性；在電影的拍攝中，演員所需要面對的，卻是具有「肢解」與「重組」權力的鏡頭。

電影是「由特地調整好的攝影機進行拍攝，然後再把這些影片和其他拍攝角度所攝錄的影片剪接在一起」，班雅明、保羅・維希留（Paul Virilio）或是愛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無一不以手術刀／肢解身體的隱喻，來說明攝影機對於演員／被攝對象的侵入性，透過特寫、遠景、剪接，將身體「肢解」後再「重組」，來調度觀眾的慾望，而演員／明星（特別是女星）整全的身體，便將被分割成一個又一個可供「慾望」的部位。

為了強化這個區別，電影安排古斯塔夫遇上一位因觀賞他過去「代表作」而大受震撼，遂希冀與他合作的好萊塢演員瑞秋（Rachel），古斯塔夫也因此嘗試起用瑞秋為主角，來飾演他原先寫給諾拉的劇本。瑞秋本身彷彿作為「能讓鏡頭愛上她」的化身，在一顆鏡頭裡，我們甚至看到在諾拉搭乘手扶梯時，瑞秋的形象照片閃耀般地一字排開，陰魂不散地蟄伏於她的身旁。

《情感的價值》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情感的價值》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我們不難聽到類似於下述的場外軼事：膾炙人口的經典哭戲，是知名演員被暴君導演與劇組聯合排擠三天，在身心俱疲、心力交瘁而絕望吶喊的一刻所捕捉下。導演就像是上帝一樣，引導著「無法綜觀全局」的云云眾生，做出能完成心中理想腳本所該貢獻的反應。

儘管，古斯塔夫在劇中並非是如此蠻橫的暴君形象，但當他與諾拉約好在餐廳碰面，點餐時以花言巧語逗弄服務生，就連住院之際都不忘對護理師油嘴滑舌一番，讓前來探病的諾拉只得用一臉「真是死性不改」的莞爾表情看著父親。

從種種細節都能看出，他是一個樂於煽動人心、撩撥情緒的場控大師，他甚至能把從 IKEA 買來的椅子，順勢「唬爛成」母親當年上吊所用的踩踏工具，嚇得瑞秋立刻就地彈起，推著演員在還沒演出便早先「入戲」。

古斯塔夫的新片，不只希望由諾拉飾演要角，連妹妹安絲涅（Agnes）的兒子也不放過。向來對父親態度較為和善、平和的安絲涅，也一反常態地與父親對峙，古斯塔夫不解的提及安絲涅幼年曾出演他的作品，而這不正是「兩人」的「最美好回憶」嗎？

「那是我生命最美好的時光⋯⋯我是宇宙的中心。但是你卻走了。我很久沒見到你。我不明白你怎麼能上一秒如此親密， 下一秒卻消失不見。」「突然間，別人成為了宇宙的中心。」安涅絲冷不防的控訴，結穴了父親所有的情感輸出，在親人眼中都只是為了製造一場好戲，因而精心演繹的技術，到最後誰也不願相信那些看似「真誠」的舉止。畢竟有著看似真誠的舉止，也不代表他有真誠的內心，而所有的鼓勵都更像是為了完成他的目的。

在古斯塔夫第一次對諾拉提出邀約時，諾拉反唇相譏道：「你又沒看過我的表演。」古斯塔夫竟回說：「我不喜歡戲劇。」「我幾乎看不到妳的臉，看不到妳的眼睛。」面對諾拉直敘逼問他對演出的真實評價，古斯塔夫卻回道：「我只懂『鏡頭語言』」。

《情感的價值》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情感的價值》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諾拉期待古斯塔夫從她的演出中看到「她」，但古斯塔夫不肯正面回答，只願意就「適合我的電影」層面提出評價。古斯塔夫眼中的「演技」，是為了提供特定效果的一塊拼圖，同時也透露出「臉孔／特寫鏡頭」如何作為電影最具感染力的表現方式：相比起劇場，電影是能以近乎「緊迫盯人」的逼人距離，展現「臉部特寫」及其細微的肌肉抽動，也正是因爲臉部表情經常是我們判讀對方內心活動的信號來源，我們幾乎可以說，只有電影能夠澈底發揮「臉孔」本身，用以傳遞內在情感的渲染力。

然而，臉孔「看似」提供給我們解讀內心活動的線索，但我們卻也無法真正穿透臉孔，直達他人內心真正的感受。你永遠無法確定，他難過的表情背後，是否為真的難過，而在平和的神情底下，是否早已暗潮洶湧。

我們對於他人表情的解讀，往往參雜著更多的個人期待與投射，而那些「鏡頭前面的臉」，不正是預期到這些「慾望的雙眼」而反向輸出，製造出能賺人熱淚或勾魂懾魄的「效果」嗎？──觀眾從妳／你的表情接收到難過的情緒，不是妳／你真的難過，而是他們希望妳／你這時候難過，他們希望妳／你這時候「以這個表情」來表達難過。

我們看得到「表情」，卻永遠不真的能讀出「臉」背後的真相。就這點來看，台上／台下、鏡頭內／外又何嘗存在著明確的界線。

《情感的價值》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情感的價值》以演員身體在「電影／劇場」的差異，將「請你不要用你的框架（Frame）來理解我」雙關成「拿開你的景框（Frame）」。「來看我表演的邀請」，在這個意義下其實是「請來看真正的我、完整的我」是什麼樣子，而不是「被你期待所切割出來的我」。

在文章的開頭，我會說「乍看之下」這是一部關於父女和解的故事──而且是一個以「電影／劇場」的差異來訴說父女拉扯背後理路的故事──是因為與此並行的，是諾拉與安捏絲的母親逝世後，踏上童年生長的家屋，透過再次行經曾走過無數次的廊道，再次從暖爐口重演幼年的偷聽行徑，透過存留下來的物件，喚起乘載在這之上的記憶，踏上一條贖回記憶的過程。

事實上，在故事的一開頭，電影就將我們置身於超越個體，以「家屋自身的意識」為出發點所建構的「集體記憶」。

《情感的價值》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情感的價值》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這段故事開頭，以一段朗誦作文的獨白開場，搭配鏡頭的推移，與人群於空間中的活動，作文內容是以家屋本身的視角為出發，見證並吞吐著居住在其中數代人們的更迭。

我們可以注意到，這種「家屋的視角」其實是由不同時代、不同住戶居住在其中的畫面共同建構而成。與此同時，古斯塔夫新拍攝的電影，正是以這間家屋當成拍攝佈景，並以居住在其中的人物「們」，為電影中的虛構角色提供構築的基礎──也就是說，「家屋的視角」是一個貫串在不同時代、不同住戶，並又匯聚、超越其上的綜合視角。

同樣地，我們也可以說古斯塔夫新片的虛構角色，其實並不全然指涉家中的某一特定人物，而更是匯集眾多曾聚集於此的人們的化身──儘管有趣的是，他請諾拉出演，我們會理所當然地以為他就是在寫諾拉，而當電影的許多鏡頭不斷地暗示著，住在這裡的人們都有著相似的際遇與行動模式時，這件事也就更加不證自明。

細心的觀眾也可以注意到，如果說「父女」這條劇情線是「衝突－和解」的線性歷程，那「家屋的記憶」則是以「諾拉／（古斯塔夫的）母親／電影中的死亡場景」為暴風眼所拋擲出的重複迴圈。就這一家屋本身的歷史記憶而言，這一條絲線是居住在其中的人，似乎重複著相同的命運，有著類似的行為模式。

然而，就電影本身所呈現的「拍戲的過程」而言，是一再排練那場「禁止窺伺」的自殺過程。

《情感的價值》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關於古斯塔夫決定拍攝新片的內容，《情感價值》只告訴我們「一段情境」，一顆長鏡頭：母親剛送走出門上學的小孩，正拿起繩子準備上吊時，回來拿東西的孩子，突然打斷了自殺的過程，再次送走孩子之後，母親再次走進那間房間，房門關起。

椅子傳出「碰」地倒下的聲音。而當古斯塔夫在帶瑞秋瀏覽家屋概況，介紹電影內容時，他提到的就是這段情境。後來，電影給我們看到的是，古斯塔夫帶瑞秋排練的，也同樣是這段情境；而最後當諾拉經安涅絲的提醒，父親竟然也曾注意到諾拉有過輕生念頭時，也是因為他們發現劇本中的情境描寫。

故事的收尾，就是這顆由諾拉搬演「自殺過程」的鏡頭，徐徐展開在觀眾眼前⋯⋯直到關上門，鏡頭切換到「門後」，古斯塔夫坐在執導的位置，諾拉卸下扮相，兩人置身於攝影棚對看彼此，諾拉答應了演出，一個看似和解的結局。

《情感的價值》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情感的價值》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我最大的問題是『為什麼』？為什麼她決定自殺？」瑞秋問。

「妳怎麼看？」古斯塔夫說。

「我想她很抑鬱，和她母親一樣。但她有孩子。」

「這正是這電影的『問題意識』，不是嗎？」

這種迴旋式的結構，搭配著自殺場景「被擋在門外」，如同那張其實將我們擋在外面，拒絕我們窺探內心的臉孔，成為了這部電影本身最深的「深淵」與「問題意識」，重新問題化所有這部電影，乍看之下所構築出可供線性發展、因果關係的解釋。

不時出現銜接敘事單元的黑畫面，製造出銜接上的斷裂，反向指認出鏡頭之間的裂縫，是如何串起不同時刻的家屋場景，建構出一個重複中有差異的記憶結構。線性時間彷彿也跟著裂開般，始終被驅之不散的過去幽魂，執拗地侵入干擾他前行，遂在迂迴的盤旋中，看似前進卻又走著相似的命運。

片中最引人遐思的「裂縫」，當屬於諾拉經由安涅絲的提醒，遂驚覺父親希望自己主演的角色，在劇中有個關鍵的上吊戲。兩人驚訝父親為何「知情」諾拉的自殺念頭，結尾於是收束於諾拉答應出演。

事實上，這「和解」本身，是由三個獨立事件（眾人發現劇本有自殺情節、諾拉有自殺念頭、諾拉願意出演電影）建立起因果關係而完成的。其實在讀完劇本後，諾拉仍舊表示，就算父親寫得一副他就在旁見證一樣，真正陪在他身邊的人是安涅絲，而不是父親。

與其說諾拉願意出演，是因為意識到父親竟是真的理解自己，不如說是諾拉意識到父親也有著與她相似的深淵。

《情感的價值》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就現實層面來看，古斯塔夫的「失志」來自於他逐漸失去的掌控權：看似剛風光舉辦完回顧影展，但已多年未有新作；女兒也對她的新作品不賞臉；與瑞秋出席的記者會的段落，也暗示電影與串流平台不得已的合作。

古斯塔夫與瑞秋之間的合作，看似是後輩「有幸」被大師提攜，但是他又何嘗不是靠著新一代演員賞識、崇拜與依賴的眼神而「回春」呢？

相較起演員，必須要根據現場觀眾的即時反應，調整其演出方式，或是為了製造鏡頭需要的效果，因而犧牲自己的完整與能動性。當電影一製作完成，就毋需也無法更動，導演意志看似不直接被觀眾決定，如古斯塔夫一次和女兒們的「促膝長談」，誇誇其談自己甚至不需要像演員一樣，等待他人映演的邀請，而能有餘裕醞釀出真正具有份量的曠世巨著。

但就電影產業的運作邏輯來看，事實顯然並不是如此，何況當電影／導演在流量為王的時代，古斯塔夫更必須直面被拋擲於點擊與流量波動裡的赤裸現實。

《情感的價值》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而諾拉的「憂愁」的「根源」，或許也能從父女之間的相似性得到解釋，劇場中的演員儘管在演出當下，更能保有一氣呵成、有頭有尾的完整性與控場的自主。但仍就是一個必須將自身作為媒介，展演出能引起觀眾投射、理解與共鳴的外在肢體信號，而能引導觀眾入戲，以為自己被角色的「內心」與「情緒」感染（其實演員當下的內在，可能完全是另一個狀態。）──劇場演員「不演給鏡頭看」，卻是每一次的演出都赤裸地被萬隻眼睛給注視。

諾拉看似刻意違抗父親的視線／鏡頭，卻也用另一種方式延續著「由他人的眼睛中認識自己」的模式；他並非完全否定情緒操作，看／被看的創作／造模式，但希望父親改換成另一套框架（Frame）來認識他。

然而，根本而言，這份憂愁、深淵就如同這個造成他重複命運的颱風眼，他就存在在那邊，超出所有解釋，卻又等待被解釋。作品不是成為角色存在狀態的解釋條件，而是放大、擴張角色的深淵，作為一種發問姿態的執拗與不可理喻。（對此，我甚至認為，尊重一部作品的方式，是拒絕以另一個作品解釋它、說明它，試圖包圍、擴張、放大作品的獨特提問，而不是解釋掉它的提問。）

《情感的價值》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

人的內在、苦難、決意赴死作為問題，作為一個事件，它成為超出原因的結果。

從故事片段的線索所透露出的家族記憶，這個「憂愁」的「根源」甚至可以追溯至古斯塔夫的母親，在經歷納粹暴行的歷史創傷，而這也成為家屋中上演的迴圈深淵中，處於風暴的最核心。

而這份憂愁的執拗，似乎更直指那層被壓抑的苦難記憶，以系統性的排除作為手段的暴行，不該輕易被理解、被解釋、被放入熟悉的框架中，甚至被輕易地給予其為何發生的解釋條件。

就如同這顆重複排練的情境，永遠無法完成的情境：那個關上的大門，是拒斥我們用自己的框架，去自以為地理解「自殺／赴死的理由」，如同那一張又一張無法穿透的臉，阻擋我們以自己的情緒反應為基準，自以為同樣的情緒與反應背後，共享著與我們一樣的世界。

《情感的價值》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海鵬影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