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5.29
By 花神沒有咖啡館
《死亡日記》──遙遠地靠近妳們輕輕的死亡
卡繆曾於《薛西弗斯的神話》(The Myth of Sisyphus,1942)中開宗明義提出:「真正嚴肅的哲學議題只有一個,那就是自殺。」生命到底值不值得活?自古以來哲學家們對此爭論不休,既然出生是非自願的、被決定的事實,那死亡的權利是否理應掌握在自己手裡?擁護「死亡權」的一方甚至會認為,真正的自由,乃從個體意識到隨時能自主地結束生命開始──正是因為有了「死」這個選項,才能體現我們面向「生」的積極意義。
剝開蘇菲亞・柯波拉(Sofia Coppola)在 20 多歲時執導的首部長片作品《死亡日記》(The Virgin Suicides,1999),的浪漫愛情濾鏡和幽默荒謬色彩,會發現電影的核心其實是沈重的叩問──人類是否擁有求生的「原廠設定」?當目睹他人輕易地、毫無理由地選擇死亡,我們該如何繼續踩穩眼前土地,並肯認生命的重量及價值?

《死亡日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少女情懷不總是詩,還可能死
蘇菲亞・科波拉用青春成長片類型,加上法國電音樂團 Air 充滿電氣感的迷幻配樂,以及 Ed Lachman 朦朧、夢境似的攝影質感,包裝哀傷、神秘又駭人的里斯本五姊妹自殺事件,《死亡日記》改編自 Jeffrey Eugenides 於 1993 年出版的同名小說,與原著相同的是,電影由居住鄰里、愛慕五姊妹的男孩們之旁觀複數視角出發,並拉出「二十五年後回溯」的距離──差不多便是行文當下、電影修復版於台灣院線重映的此刻,與電影推出之時的距離──觀者藉由男孩的目光凝視女孩,跟著蒐集線索、拼湊回憶、訪談與姐妹有實際親密接觸的當事者,從模糊的遠處,嘗試靠近她們。
死亡屬於個人,且具備不可逆的性質,撇除極端特例情形,每個人的死亡經驗,應當都是獨一無二、且無法向他者訴說的。死亡本身的私密性,讓所有外在的靠近與觸碰,都顯得徒勞無功,我們註定無法理解與感受他人在死亡當下、或決定邁入死亡的那刻,內在所產生的心理活動,而電影選擇從鄰里少年角度切入,則巧妙地為生者與死者間的隔閡,再添上一道「青春期少年難以理解少女」的性別隔閡。
諷刺且有趣的是,我們已知結果終是失敗的追尋,這反倒令里斯本姊妹永遠活著──她們留下謎團,讓你思考,勾起你翻找蛛絲馬跡的慾望,藉由後人不斷的描繪與陳述,她們得以在記憶中恆久存在,儘管那樣的存在是被建構的、碎片化的,並不「真實」,只是人們對真實的詮釋,在那樣竭力貼近真實的想像場域中,死亡竟成了抵禦死亡的唯一方法。

《死亡日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死亡是一種傳染病
電影安排了一個意圖明確的意象──庭院的樹生了病,政府安排環保人員前來砍樹,必須犧牲生病的那棵,否則病菌會透過樹根蔓延,殃及整個社區的樹木。恰好,那棵樹正是率先自殺、以雕塑像《聖殤》(Pietà,1497)的耶穌躺臥姿勢遭籬笆刺死的小妹 Cecilia 生前的最愛,四名姊姊用肉身捍衛該樹,最終卻像中了死亡的瘟疫,集體在一個並不特別的夜晚,於自家宅邸離世。
究竟是 Cecilia 先中了自殺的病,再感染其他姐姐們?抑或病灶原先就存在家族基因中?可就敘事者形容,姐妹們和她們的父母完全不一樣,外在而言,男孩們無法設想樸素又平凡的老師夫婦如何生出五名尤物;行為而言,四妹 Lux 愛聽搖滾樂、早熟且渴望性愛的自由奔放性格,也不像保守嚴肅的家教所引導出來的。所以,究竟是五姊妹們「突變」了?還是解放本就存在,只是長期遭受道德教條壓抑?

《死亡日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我每一個女兒都不缺少愛,我們的家裡充滿了愛。」事故發生後,里斯本太太如此說道,過往當影視作品談論青少年自殺,往往是為了引出背後的社會議題,無論是家暴、霸凌、教育制度或人際困境,但故事中的姊妹們,只是因 Lux 一夜貪玩未歸,遭到連坐法禁足(最早走的 Cecilia 根本沒碰到此特殊狀況),而這頂多讓她們百無聊賴,對「一般人」而言,是遠不及致死。
但她們仍選擇了死亡,死得輕如鴻毛,她們的死,不為了什麼,甚至稱不上是對父母囚禁的抗議,非但沒有為捍衛自由而犧牲的壯烈,反倒更像是一場兒戲,可正因這股違反人類直覺及集體道德觀的「輕」,令我們重新思量,自己是否高估了生而為人的重量?若「放棄生命」這條岔路並不如預期般難抵達,那麼促使我們堅持行於「正道」的原因又為何?

《死亡日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柯波拉實驗與關懷精神的起點
退一步來說,要使電影──或先將範圍縮限至有明確主角及戲劇衝突的「劇情片」──好看,必須顧及什麼重點?大多數創作者應能同意,最好能讓觀者同理角色,在乎角色想達成的目標,並因為角色最終達成與否,而感到喜悅/悲傷。觀者沈浸於觀賞劇情片的真空時光,藉此跳脫原本乏味的日常,並換位思考、體驗不同的人生。
但《死亡日記》全片的宗旨即是「無法理解」、「難以靠近」,恰巧抵觸上述之特色,因此,它的戲劇張力並不來自於片中的角色及劇情,而在創作者利用相反的路徑(敘事者不理解的主角、刻意碎片和疏離化的人物形象),呈現熟悉的類型元素(青春校園、性啟蒙、與原生家庭的衝突),進而以電影本身挑戰電影創作之習慣,關乎電影本質的、矛盾的張力,便在少年與少女/觀者與角色的縫隙間油然而生。
身為名導之女,從小在片場成長的蘇菲亞・科波拉,首部長片便展現出她對電影的後設思考及實驗精神,《死亡日記》是個絕佳的起點,預示了她往後的創作走向,包含繼續深挖年輕女性鮮少向他人坦露的幽微心境(過了二十多年,我們仍迫切地想知道《愛情不用翻譯》最後一場戲,Scarlett Johansson 到底從 Bill Murray口中聽到了什麼而熱淚盈眶? ),試圖翻轉不討喜的女性形象(《凡爾賽拜金女》裡的瑪麗安東尼皇后、《星光大盜》裡專偷好萊塢豪宅的青少年竊賊),並將站在歷史邊緣的女性移至焦點中心(《魅惑》、《貓王與我》);而 Kirsten Dunst 傾頹、慵懶、略帶邪魅氣質,猶如逆著生命成長的獨特「厭世」美,亦持續在其電影作品中發揮得淋漓盡致,成為代言蘇菲亞・科波拉精神的銀幕之臉。兩人合作多年的堅實情誼,更打破典型「導演與繆思」的位階關係,成為一段女性影人平等扶持彼此的佳話。

《死亡日記》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張硯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