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8.28
By 彭紹宇
《我們還有明天》:即使被迫閉口,她們也要高聲歌唱
七十年前,義大利經歷二戰肆虐不到十年,費里尼在電影《大路》(La Strada)中,將自己的妻子瑪西娜拍成讓無數觀眾憐愛的角色潔索米娜。她被家人賣給街頭藝人,殊不知男人粗暴蠻橫,潔索米娜即使遇人不淑,仍將委屈往肚裡吞,最終迎來悲劇結局。
七十年後,義大利黑白電影《我們還有明天》(C'è ancora domani)由義大利演員寶拉寇提莉絲(Paola Cortellesi)首次執導,同樣刻畫戰後義大利光景,使人想起當年的義大利新寫實主義電影。但不同於那些上世紀的經典,《我們還有明天》給予這些屈居社會弱勢的女性一個新的結局,新的選擇,讓她們不再只是救贖男性的祭品。

不落入議題窠臼的女性電影
二戰後的義大利百廢待興,偶爾還能在街上看見美軍駐紮。普遍不富裕的社會裡,底層人民多工度日,盼著透過婚姻翻轉人生。街上有位女人來去匆匆,她先去幫臥病在床的病人打針,又拿著補好的衣服到服裝店領取工資,接著前往雨傘工廠打工,疲於奔命後還有晾不完的衣服等著她──她是迪莉婭(Delia),已婚,與有暴力傾向的丈夫和生病難搞的公公住在同個屋簷下。她也是三個子女的母親,其中包含即將出嫁的女兒瑪莎拉(Marcella)。
一切故事也將從這場婚事開始。瑪莎拉的未婚夫是富裕的中產階級,階級差異比沙場敵我還要水火不容,夫家懷疑娘家有所圖,娘家則不爽被人看不起,然而迪莉婭在意的始終只有女兒的幸福。不過,當女兒為情郎墜入愛河,在母親眼裡,這卻不是一則浪漫愛情故事。
現今許多電影難免與議題相扣合,可惜有些電影太過側重於傳遞訊息,時常落入議題先行的窠臼,失去以作品說話的本質。《我們還有明天》在此方面則是較好的示範,它講述女性權益,卻非過於傳奇性的英雄旅程;它描繪女性地位的提升,但不高談闊論,反倒建構出一位底層母親的角色,奠基於現狀與真實,不失真地為電影帶來戲劇性發展。

以幽默感加深殘酷的荒誕喜劇
人生近看是悲劇,遠看則是喜劇,《我們還有明天》絕佳詮釋此句名言。儘管帶有濃厚的寫實主義,電影處理迪莉婭遭受家暴場景時,卻脫離了寫實性,選擇抽換現場聲,加入優雅樂音,肢體暴力荒謬地成為某種「排舞」──由男性主控,女性如客體,如傀儡,以如此荒誕式喜劇手法呈現女性的苦難處境。
迪莉婭即使遭欺凌,她與常見自怨自艾的女角有所差異。她的表情混雜著懼怕與不安,更多的其實是麻木無感,我們能從中感受她的不平,但始終找不到方式逃脫。她在早晨向丈夫問好,換來的卻是一記巴掌,服侍公公還得忍受言語欺凌,連兩個不懂事的兒子都如此惱人。唯有女兒瑪莎拉不一樣,或許同為女性,瑪莎拉看盡母親的苦衷,卻不理解母親為何如此低聲下氣。母女倆身處不同世代,同樣備受壓迫,但女兒無力怪罪體制,只好責難不反抗的母親,誰知母親為了女兒選擇自我犧牲,她察覺女兒未婚夫的不對勁,極力阻止女兒走上和她一樣的人生。
與當時大多數女性不同,迪莉婭並非孤立無援,電影提供了她兩個可能性──一是她少女時代的情人尼諾(Nino),始終等著她逃離有毒的婚姻關係;另一個則是非裔美國士兵威廉,因為迪莉婭無心的舉手之勞而邂逅,威廉的美軍身份對當時的義大利而言既是外來者,也代表著戰後法西斯政權垮台後,對當地貧困人民的援助與解放。縱使迪莉婭與威廉語言不通,完全無法對話,但善意如同那塊美國來的巧克力,是迪莉婭從未嚐過的滋味,也將成為她幫助女兒脫離困境的繩索。

迪莉婭首先請求美國士兵威廉的幫忙,阻止女兒的婚事,而後看似籌畫著一場逃亡,正當觀眾以為她將與情人尼諾遠走高飛時,鏡頭拍的不是一場浪漫壯烈的私奔,而是──投票。這場發生在 1946 年,義大利史上首次開放女性投票的選舉,將電影提升至另一個層次。
即使選擇一個對的人能改變人生,但誰說愛情真的恆久遠?迪莉婭深知,自己要做的是改變體制,而投票正是這樣一個看似微不足道,又足以撼動世界的行為。她太明白,若欲改善自己的處境,絕非央求某個天上掉下來的善意,而是制定新的規範,新的政策,漣漪掀起浪潮,才能催生新的理念。這讓電影變得不只關乎某一位女人的生活,而是牽引著眾多義大利女性的群像。
值得一提的是最後的投票一幕,電影拍出令人印象深刻的魔幻場景。在投票所裡,由於化妝品痕跡可能導致投票無效,女性被要求擦掉口紅,只見她們紛紛抹去唇上朱紅,只為投下神聖一票。當迪莉婭的丈夫氣沖沖來到投票所,她的眼神變化微妙──從一開始的慌亂,反射性地迴避,而後意識到自己與其他眾多女性站在一起,她的眼神轉為堅定,以俯視角度直盯丈夫。全程沉默,但張力變化與氣勢悄然消長,一切盡在不言中。

褪去色彩,《我們還有明天》橫跨半世紀的配樂亮點
《我們還有明天》不僅是電影課、兩性課,更是一場音樂課。
電影開場的美妙樂聲,來自 1956 年 Fiorella Bini 的〈Aprite le finestre〉,歌曲讚揚春天降臨,畫面卻搭配家中的混亂和爭執,讓觀眾感受到平靜下的不對勁。本片不只使用老歌,也運用許多當代歌曲拉近與此刻的距離,例如迪莉婭和尼諾共享巧克力的場景,響起的是 1999 年膾炙人口的義語情歌〈M'Innamoro Davvero〉,甜蜜氛圍溢出景框。緊接著,迪莉婭準備逃亡的前夜,則是配上經典的〈La sera dei miracoli〉,這首由義大利傳奇歌手 Lucio Dalla 於 1980 年演唱,讚揚羅馬夜晚的歌曲,一方面與女主角準備逃亡形成諷刺對比,另一方面則像極一曲祝歌,為她即將展開的嶄新未來獻上祝禱。
最後一幕更為巧妙,以 Daniele Silvestri 於 2013 年發行的〈A Bocca Chiusa〉作結,從壯烈到輕巧,悠揚到俏皮,輔以女主角無論如何都要投下一票的堅毅,哼唱與情節互文的歌詞──「我沒有盾牌能保護自己,也沒有武器能捍衛自己;既沒有盔甲能讓我躲藏,也沒有聖人能讓我祈禱。我只能吶喊,倘若不聽我說,我就永不停止。我甚至可以歌唱,即使她們閉口不說話。」(E senza scudi per proteggermi, né armi per difendermi. Né caschi per nascondermi o santi a cui rivolgermi. Con solo questa lingua in bocca e se mi tagli pure questa. Io non mi fermo, scusa, canto pure a bocca chiusa.)

「我們要緊握選票,彷彿那是一封情書」(Stringiamo le schede come biglietti d'amore)
女主角抹去口紅,投下選票,看似什麼也沒改變,其實改變的浪已在不遠處。「我們還有明天」這句話,對於絕望者而言是詛咒,但對於改變者來說,其實是無限祝福。
電影最後一幕,母女倆相視而笑,如釋重負。我想,她們心中浮現的,必定是那個企盼已久的明天。
太好了,我們還有明天。
全文劇照提供:海鵬影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