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一隅,一個老者躬著身子、顫抖著手,使出渾身氣力,緩緩地將一個空罐子塞進回收箱裡。──情節出自電影《藍白紅三部曲》

重看波蘭大師克里斯多夫.奇士勞斯基(Krzysztof Kieślowski)的《藍白紅三部曲》(Three Colours trilogy),情節早已忘了大半,但那一再出現的玄秘片刻,卻始終銘記在心。這一乍看毫無意義的凝視插曲,交織著觀者龐雜的感官思緒:或是對尚未失去敏銳洞察的慶幸,或是對小人物境遇的同情,或是因置身事外的焦心。

但也正是它,串起了三部曲之間冥冥交會的機緣。在那驚鴻一瞥的剎那,一個決定、一個善舉,都將牽動起錯綜纏繞的命運齒輪。

在攤販盤據的華沙市中心,風塵僕僕返鄉的奇士勞斯基向一個老頭探問起他手上的空啤酒罐。待對方開了價後,他卻又這般反問道:「我要個空罐子幹什麼?」──情節出自書籍《奇士勞斯基論奇士勞斯基》

帶著些許打趣口吻,奇士勞斯基曾在訪談集中,輕描淡寫提及這段同樣意義不明的橋段,也讓人不住反覆推想,從影格絢麗到現實荒涼,那個不起眼的空罐子於他,又承載著什麼樣的意義?

《藍色情挑》劇照/天馬行空
《藍色情挑》劇照/天馬行空

《藍白紅三部曲》的傳奇性,幾乎從展映伊始就註定。這個野心勃勃的系列作由法國、波蘭、瑞士三國合製,1993 年九月《藍色情挑》(Three Colours: Blue,後簡稱《藍色》)在義大利威尼斯影展首映,隔年二月《白色情迷》(Three Colours: White,後簡稱《白色》)來到德國柏林,五月《紅色情深》(Three Colours: Red,後簡稱《紅色》)在法國坎城影展畫上句點。

相繼在歐洲三大藝術影展亮相,《藍白紅三部曲》不負期待摘下數獎:《藍色情挑》斬獲威尼斯金獅獎;《白色情迷》搶下柏林最佳導演銀熊獎;《紅色情深》雖在坎城金棕櫚角逐中憾負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的《黑色追緝令》(Pulp Fiction, 1994),還是另獲奧斯卡金像獎三大提名等多項嘉許。

只是早在《藍白紅三部曲》後製期,這位名揚國際的波蘭電影作者即隱隱透露封筆訊息,最終在《紅色情深》首映會上正式宣布退休,震驚影壇。1996 年,奇士勞斯基在接受心導管手術後病逝華沙,享年 54 歲。在生涯高點驟然長逝,令人無限嘆息。《藍白紅三部曲》自此成了奇士勞斯基的創作終曲,更添傳奇性。

重梳奇士勞斯基後期作品中反覆映現的宿命、機遇、偶然等母題,人們總會不由探究起他作品中的半自傳色彩。尤其是在《雙面薇若妮卡》(The Double Life of Veronique, 1991)裡,主人公的心臟疾患和生涯抉擇,與奇士勞斯基的個人境遇竟有著驚人疊合,不免叫人浮想聯翩。而《藍白紅三部曲》乍看是三段構思精巧的情感故事,但那當中,是不是也摻雜了他的自我指涉?我相信是的。

《白色情迷》劇照/天馬行空
《白色情迷》劇照/天馬行空

波蘭電影中的「異類」

首先不能不提的是,在電視劇《十誡》(Dekalog, 1988)、電影《雙面薇若妮卡》之後,雖然奇士勞斯基以《藍白紅三部曲》再度享譽國際,但對他個人而言,這顆「成功」果實或許並不真的那麼甘甜。

不僅是因為調度規模宏大的國際合製計畫必須耗費龐大心神,也因為他在這段期間,需要不斷自證對故土波蘭的「忠誠」。若說他在國際影壇沐浴的是榮光,那麼之於母國,他卻更像逃亡。長期被安以「世界公民」的標籤,他總一再強調自己身為波蘭人的歸屬感與自覺。在旁人聽來這是不證自明的道理,在反對者讀來,卻也可解為其心可誅的蒼白辯駁。

在《藍白紅三部曲》中,他對巴黎、日內瓦的描刻難免如異鄉人「霧裡看花」,這間接促成了三部曲微妙迷離的美學風格,卻也正正投影出他身為「永遠局外人」揮之不去的困窘。命運與道德抉擇的兩難困境,更象徵性地成了他電影文本中恆久流動的主軸。

《紅色情深》劇照/天馬行空
《紅色情深》劇照/天馬行空

在上個世紀的戰後波蘭,幾乎不存在可以逃逸於政治脈絡的純粹藝術創作。共黨統治下詭譎動蕩的政治局勢,讓六〇到八〇年代的波蘭電影普遍帶有濃重的政治性。伴著政爭、罷工、鎮壓、理想幻滅於現實舞台輪番殘酷上演,在電檢審查制度箝制下,作為國營事業的電影反而逆勢崛起、另闢新路──巧妙避開審查之眼,在影格中暗遞政治訊息。在彼時波蘭,電影遠不僅是娛樂消遣,更肩負強烈的社會責任與使命。

但高度政治化的中歐歷史脈絡,也成了加諸在奇士勞斯基身上的沈重包袱。他固然曾是波蘭電影革命運動「不信任電影」(Cinema of Distrust) 的重要一員,力倡描繪生活原貌,刻畫未被展現的世界,但他對政治和社會現實,始終懷揣複雜立場,從未明確表態,也向來不以反政府電影作者的形象自居。在政治選擇先於美學的社會氣候下,他遊走界線邊緣、不涉政治的態度,當然也飽受非議與質疑。

在人們耳熟能詳的波蘭電影作者中──如站在運動前沿、以電影為政治表達利器的導演安德烈.華依達(Andrzej Wajda)、克里斯多夫.贊努西(Krzysztof Zanussi)等人,奇士勞斯基無疑是保有其獨特性的「異類」。

《藍色情挑》劇照/天馬行空
《藍色情挑》劇照/天馬行空

洛茲電影學院畢業,以紀錄片起家,經歷電視電影的創作階段,後轉型劇情長片,長久以來,奇士勞斯基的創作光譜總被涇渭分明地分為兩個階段。早期投入紀錄片創作的他,以忠實紀錄、深度描繪平凡人物的寫實生活為本,社會色彩濃厚;到了以系列創作和國際合製為特徵的晚近成熟期,則遁入關注人物內在心理的形而上神秘境界,在美學提煉上更臻細緻雕琢,在敘事鋪排中也可見精密鑿痕,「藝術」性格強烈。而《藍白紅三部曲》正是奇士勞斯基後期作品的極致代表。

當時不少評論家即以此為據,在肯定《藍白紅三部曲》的美學造詣之餘,責難奇士勞斯基對個人經驗的擁抱和對社會現實的遠離,將此系列斥為庸俗膚淺的空洞之作,更不忘表達對其早期作品的懷戀之情。

然而,這樣的創作階段性界分未免太過武斷。事實上,早在奇士勞斯基的首部短片《電車》(The Tram, 1966)中,即可瞥見那些在他晚期作品中扮演要角的元素:萍水相逢的機運偶遇、對神情姿態的細部執迷、意義開放的曖昧結局。電車上那女子的睡顏和髮絲弧線,更有幾分《白色》裡茱莉.蝶兒(Julie Delpy)的神韻。

1989 年,波蘭走向民主政治,電影也從政治發聲的旗手身份回歸專業角色,卻被擠壓到邊緣,漸漸失去社會主流目光。情勢所趨下,奇士勞斯基轉投國際合製或是可供爭辯的務實選擇,但創作風格的驟變又豈是一朝一夕?不論是在紀錄片或是劇情片向度上,那源自心底對周遭所見的悲憫感懷,對影像紀錄的謙卑懇切,對生命入木三分的剖析內省,其實都在時光潛流中悄然累積,最終在《藍白紅三部曲》中形塑了奇士勞斯基的集大成。

《白色情迷》劇照/天馬行空
《白色情迷》劇照/天馬行空

走出寓言解讀的「藍白紅」

歷時數十載的政治動盪,育養了觀眾對波蘭電影的政治寓言解讀。在潛文本中尋覓現實參照,近乎成了本能的觀影手勢。然而若將此應用在《藍白紅三部曲》中詳加考證,恐怕多半會是失望的。

《藍白紅三部曲》的靈感起自法國三色國旗與大革命的核心思想──自由、平等、博愛,這是眾所週知的官方說法。但奇士勞斯基自己也不諱言,倘若三部曲是由德國出資,那它當然將變成「黃、紅、黑」。這一毫不避諱的坦率揭露,無疑是在興致勃勃闡釋三色深意的人們頭上澆了冷水。

但這也恰恰說明了,比起作為主旋律的理念基底,「藍、白、紅」更像是包覆三部曲的隨機框架。也無怪除去政治色彩濃厚的命名起點,電影文本其實大抵無涉政治社會,卻是潛入個人際遇與心靈狀態的幽微暗層。而片中鋪天蓋地的對主題色的抽象運用,也讓顏色躍升成了發揮積極作用的戲劇要角。當《藍色》中朱莉一躍而起觸碰家人遺下的藍色水晶燈飾、《白色》裡多明妮嘉穿著婚紗奔出教堂,閃現眩目白光、《紅色》中范倫堤娜懷抱缺席男友的紅色夾克入眠,這些顏色都明確指向了一段不可抹去的回憶,一團難以消散的情愁。

倘若我們願意放下對政治社會解讀的過分執著,或許反而能在其中體驗到思想的開闊與辯證的意趣。在情感範疇中,奇士勞斯基對「自由、平等、博愛」的現代意義的觸及,遠遠超出人們的尋常預期。將鏡頭投注在三組敏感纖細、深陷存在迷霧的主人公身上,《藍白紅三部曲》分別探究了這三個詞彙對他們各自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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