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12.19
By 趙振江
《黑衣人》:召喚亡靈──五個黑衣人復仇
如果今年的金馬影展只能看一部電影,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黑衣人》。不僅因為導演是王兵,更因為電影講的是中國作曲家王西麟。
劇院表達,王兵的突破
《黑衣人》(Man in Black)是獨立紀錄片導演王兵的作品中,比較獨特的一部。此作和其他動輒九個小時片長的作品如《鐵西區》相比,只有六十分鐘,王兵也一改慣常的紀實方式,在形式上做了不同的嘗試──整部片都在成立於 1876 年的巴黎 Bouffes du Nord 劇場拍攝,王兵將中國作曲家王西麟放置在沒有觀眾的劇場空間裡,就只拍他以身體、語言、音樂的表達。
該片入圍了第 76 屆坎城影展特別展映單元,王兵對這部片的介紹是:「我剛剛完成了一部非常短的電影,一個小時的長度,打算用於藝術畫廊策展的《黑衣人》。在這部電影中,我在 Bouffes du Nord 劇院拍攝了偉大的中國作曲家王西麟,現場沒有觀眾。我已經認識他二十年了,如今他住在德國。他獨自在舞台上和舞台周圍,講述了他生命中的某些部份──赤裸裸地講述,因為我相信我們的身體承載著我們所經歷的一切。」
片中的兩首插曲由王西麟先生創作,其中之一便是〈黑衣人歌〉。作曲家為了描述楚國祭劍的儀式,反覆尋找適合的音樂語言,用十二音的創作手法描繪了祭劍儀式中恐怖又怪誕的氛圍。由作曲家親自演唱的《黑衣人歌》,歌詞則取自魯迅先生的小說《故事新編》中的〈鑄劍〉一章。
現年八十六歲的王西麟是當代中國最重要的古典音樂作曲家之一。早在 2012 年,中國最有影響力的報紙之一《南方週末》就報導過他的故事,當時在題為《中國病人──作曲家王西麟的故事》是這樣介紹他的:「有人說他是瘋子,有人說他的精神處於裂變中;有人說他是海明威式的硬漢,有人說他是孤獨的行者。有人說他是中國最好的作曲家;有人說他的音樂一錢不值。很多機構對他的態度有一種默契:『作品可以演,話不要說』,他是作曲家王西麟,也是一個病人。」
由於王西麟的創作理念與官方主流意識形態相悖,且總直率地批評當局的文化政策,多年來他都遭迫害,包括在文化大革命期間被毒打、監禁和刑訊。「當他在 1978 年被平反後,繼續創作毫無遮掩、直來直去的具有政治影響的交響曲,且公開坦率地談論他對早期共產主義理想的反叛。由此導致王西麟的音樂在中國從來都被邊緣化。他現在旅居德國美因茨。他的主要作品由歐洲朔特音樂出版社出版。 」 《議報》的一篇文章中如此介紹王西麟。

《黑衣人》電影劇照/金馬影展
王兵與安東尼.蒂里昂(Antoine Thirio)在 2023 年 4 月 17 日 的訪談中介紹,早在 2005 年,他就聯繫上了王西麟。「當時我想把他的音樂用於我的劇情長片《夾邊溝》。他在中國是一位廣為人知的作曲家,我個人也推崇他的交響音樂,但最重要的是,他的人生故事與我影片的主題產生了共鳴,那就是都有勞改營的背景。我拍攝了他在 2006 年和 2012 年舉辦的音樂會;幾年後,當他準備離開中國時,我也拍攝了他;我還拍攝了他定居在柏林、美因茨之後的日常生活,包括他在維也納舉辦的音樂會以及其他一些場合。我那時已計劃做一部關於他的紀錄片,不過我改變了想法,要在一個劇場裡做一部更有表現力的作品。 」
從王西麟的音樂作品中,可以感受到強烈的生命力。他融合了傳統、抒情和戲劇性元素,並以此創作了一系列具有強烈顛覆性情緒、震撼人心的悲劇性交響樂作品,是少數能將中國北方的地方戲曲如秦腔、上黨梆子、蒲劇和西方交響樂融合在一起的作曲家。
生於 1936 年的王西麟,經歷過大大小小的政治運動,個人生涯豐富,其性格剛毅,表達直率,在媒體採訪中往往可以瞭解其頑強的意志和鮮明的個性。王兵該如何在眾多的公開報導中呈現王西麟的獨特性,是頗受矚目的事。
形式:文革批鬥現場或古希臘悲劇劇場
藝術表達的形式與內容同樣重要,甚至有的時候,形式就是內容。我在金馬影展觀看《黑衣人》時,全程坐直,幾乎大氣不敢出。看完之後,仍處在巨大震撼的餘波裡。
電影的第一個鏡頭,王西麟裸體出場,走在劇場裡,音樂緩緩響起。
俄而,他站在舞台正中央的燈光下,鏡頭以正面、側面的目光凝視。然後,突然開始:
噴氣式,下跪
噴氣式,下跪
噴氣式,下跪
噴氣式,下跪,爬行
噴氣式,綁手,哭泣
噴氣式,抱頭
噴氣式,雕塑
全場打滾,崩潰,復仇。
王西麟吟唱完〈黑衣人之歌〉,開始講述身世故事,接著彈起鋼琴。然後坐到觀眾席上,全片結束。
在這一個小時中,我恍惚地覺得自己正身處在文革的批鬥現場,親眼目睹王西麟被迫做出羞辱、剝奪人之基本尊嚴的「噴氣式」體罰方式。我是台下的看客,甚至也是台上的受罰者。
翻看文革的歷史記錄,「噴氣式」批鬥的動作,讓人觸目驚心,印象深刻。當年的批鬥會上,被批鬥的對象被強制性地按住頭、頸、背部,使上肢和下肢呈 90 度,乃至更甚;被批鬥者的兩只胳膊被向後上方或向側伸直,如同噴氣式飛機翹起的兩個翅膀,故取名「噴氣式」批鬥。在被批鬥的過程中,被批鬥者甚至必須頭部向地,臀部高撅;胸前還掛著黑牌。時間長了,頸脖勒出血痕,腰酸背痛,血脈不暢,四肢僵直。
而這或許正是王西麟和許多被迫害者都經歷過的侮辱。
我在王西麟 86 歲仍如勁松虯枝的軀體上,看到了傷痕與剛硬不屈的意志力。
王西麟在空曠的舞台翻滾,嚎叫,吟唱〈黑衣人之歌〉:
哈哈愛兮愛乎愛乎!
愛青劍兮一個仇人自屠。
伙頤連翩兮多少一夫。
一夫愛青劍兮嗚呼不孤。
頭換頭兮兩個仇人自屠。
一夫則無兮愛乎嗚呼!
愛乎嗚呼兮嗚呼阿呼,
阿呼嗚呼兮嗚呼嗚呼!
電影的呈現形式讓我想到古希臘劇場搬演的悲劇,如魯迅先生所言:「所謂悲劇就是把美好的東西撕碎給你看」,一個具有獨立意志和自由靈魂的藝術家,被政治迫害,活活撕扯,差點被撕碎,幾近奔潰。
幸好王西麟的意志力足夠強,幸好他有音樂相伴。他不但沒有崩潰瘋狂,相反地,這些折磨,讓他的精神崩而未斷,獲得了更大的反彈,使他對歷史、政治、人性有了更深的理解。
他要控訴、怒斥,絕不溫和地走入良夜,他的音樂作品具有這樣的氣質。這次王兵空出足夠的時間和空間,把舞台全讓給了生命力頑強、意志剛毅的藝術家,他邀請王西麟赤裸相對,以身體敘事,以雕塑的方式敘事,以音樂敘事,讓當年的噩夢重新上演,也為記憶解毒。

《黑衣人》電影劇照/金馬影展
五個黑衣人復仇
我在王兵的作品《黑衣人》裡,看到了五個黑衣人。
第一個黑衣人是魯迅發表於 1972 年的小說《眉間尺》(後改名為《鑄劍》)中的主人公之一,這篇小說後來和其他部小說以《故事新編》之名集結出版。
眉間尺為父母干將、莫邪復仇的傳說,見於魏文帝曹丕所著的《列異傳》,魯迅編輯《古小說鈎沈》和晉代干寶的《搜神記》亦有內容大致相同的記載,不過敘述更為細緻。
干將、莫邪為楚王鑄劍,後被楚王忌殺,黑衣人助眉間尺報仇。其中的精彩之處在於,黑衣人在湯鍋中放了眉間尺的頭顱,引誘楚王前來觀看,並揮劍斬其首。湯鍋中的眉間尺不敵楚王,黑衣人遂自戕,頭顱掉入鍋裡,協助眉間尺撕咬楚王,三顆頭顱的鍋中大戰,皆亡,眉間尺大仇得報。
魯迅改編古代傳說,請出黑衣人協助眉間尺復仇。小說《鑄劍》中,眉間尺詢問黑衣人出手的原因:「義士,你同情我們孤兒寡母?」
「唉,孩子,你再不要提這些受了污辱的名稱。」黑衣人嚴冷地說,「仗義,同情,那些東西,先前曾經乾淨過,現在卻都成了放鬼債的資本。我的心裡全沒有你所謂的那些。我只不過要給你報仇!我的魂靈上是有這麼多的,人我所加的傷,我已經憎惡了我自己!」
這其中,魯迅先生請來上古傳說的黑衣人幫助復仇,鏟除暴虐的強權,多少也有一些夫子自道的況味。
第二個黑衣人就是魯迅先生。
魯迅在重病那年寫過一篇名為《死》的隨筆,過了一個多月,他真的去世了。遺囑的最後一句是:「讓他們怨恨去,我也一個都不寬恕。」
如果把魯迅先生也看作一個復仇的黑衣人,他要向誰復仇呢?藝術家陳丹青在 2011 年出版的《笑談大先生》一書中,對魯迅先生有精彩的介紹。
他說「從最高道德看,魯迅之為魯迅,乃因他天生是個異端。異端是什麼?不是唱反調,不是出偏鋒,不是走極端。異端的特質,是不苟同,是大慈悲──魯迅的不苟同,是不管舊朝新政、左右中間,他都有不同的說法和立場,而教科書單揀他左傾的言論;魯迅的大慈悲,說白了,就是看不得人殺人,而教科書單說他死難的朋友都是大烈士。魯迅對歷屆政權從希冀、失望而絕望,從歡欣、參與而背棄,就為他異端。而魯迅的大誠懇,是他能超越不苟同與大慈悲,時常成為自己的異端。」
陳丹青進一步指出,「在政權與死者兩面,魯迅一則咒罵,一則哀鳴,一面叫囂復仇,一面又洞見虛空,他所驚怵者,不是屠殺,而是死亡。為什麼呢?因為他所見證的死者一旦到了政權更替,個個成為烈士,但他洞見死神並不區分不同時期、不同政權、不同原因的屠殺。他大叫死亡就是死亡,不容屠夫自辯,也不肯為死者化妝。他以淺笑揭示了班雅明概括的大真相:歷來的統治者,從未失敗。」

《黑衣人》電影劇照/金馬影展
第三個黑衣人是王西麟。
王西麟自小學就開始讀魯迅,此後經歷的種種人生磨難,讓他對魯迅的理解更為深刻。他在接受採訪時提到:「魯迅對我的影響是一輩子的。」
《黑衣人歌》是王西麟 1993 年為香港電影《鑄劍》寫的音樂,是他親自彈的鋼琴,親自唱的歌。《黑衣人歌》也是王西麟的創作走向「現代派」的一個關鍵轉折點,他表示:「魯迅的很多作品都有這種現代性。像《野草》這樣的散文,還有《狂人日記》、《故事新編》裡的人物。感覺黑衣人就應該是沒有旋律的吟唱,甚至是叫喊。而在過去的音樂美學裡邊完全沒有這樣一個連說帶唱的東西的,這個就是荒誕的方法。」
2021 年,王西麟在接受曹利群的採訪時介紹:「我下放時受迫害,腦子裡總想這種瘋子唱歌。瘋子的歌,鬼的歌我寫過好多次。這種感覺我都放到《黑衣人歌》裡了。還有一點,我對沒有功利心的古俠荊軻、聶政,非常欣賞,非常嚮往。士為知己者死,反抗暴政,同情弱小,為受害者兩肋插刀。這些形象影響了我的人格。我寫表現砍頭的場面,用了大號,長號,定音鼓,效果非常刺激。鋼琴音樂也很現代,加上十二音的寫法,混合在一起非常特別。其中的呼喊,舞蹈,特別啓發我。所以講在創作上,這個作品是我美學上的突破。」
當時,王西麟還透露自己正在寫歌劇《鑄劍》,三幕會再加上一個尾聲,「從我內心來說,還是要進一步來寫荊軻精神,反抗暴君,反抗暴政,提倡中國古俠的風範。我身上也有這股勁兒。」
王西麟創作了六十餘部作品,其中的動力之一就是打倒官方制定的交響曲,比如《黃河大合唱》,比如要為他被迫害致死的老師作曲。
第四個黑衣人就是王西麟統合魯迅小說《鑄劍》中的黑衣人形象,結合自身經歷,在舞台上自彈自唱所呈現出來的黑衣人形象。
「咿呀──嗚呀──」的無解歌詞,加上強烈的長號、大號、定音鼓,各種淒厲的聲音在空曠的劇場回響,透過王西麟的吟唱、嚎叫,彷彿召喚出了所有歷史上的幽靈,灌滿劇場,充盈在片中。

《黑衣人》電影劇照/金馬影展
第五個黑衣人就是王兵。
前文形容魯迅的「異端」,放在王兵身上也合適。1967 年出生於陝西西安的王兵,分別在瀋陽魯迅藝術學院和北京電影學院學習後,1990 年以助理導演、攝影師的身分活躍於各類不同的影像場域中,當他逐漸意識到主流的電視、電影製作並不符合他的期待,遂轉而開始獨立製作電影。
多年來,他以獨立導演、低成本製作的方式創作大量的作品,長達九個小時、記錄東北工業基地衰落的紀錄片《鐵西區》奠定了其世界級導演的位置,如今回看王兵所關注的議題,亦不難發現他的「不苟同與大慈悲」。
無論是有關 1950 年代晚期反右運動的《和鳳鳴》、《夾邊溝》、《死靈魂》,關注貧窮底線的《無名者》、《三姐妹》,紀錄精神病院生活的《瘋愛》、呈現長江流域青年殘酷生存狀態的《青春》,還是這部以遭受政治迫害的作曲家王西麟為主人公的《黑衣人》,都試圖撥開意識形態的迷霧,將被遮蔽的黑暗與其中曖昧的面向揭露出來。
王兵對此有高度自覺,且有清醒的認知。
2023 年 4 月 17 日,他在與安東尼.蒂里昂(Antoine Thirio)的訪談中指出:「自 1949 年以來直到 1990 年代發生過許多悲慘的歷史事件,但我們卻對其知之甚少。當你遍歷那些歷史學家和藝術家的所有作品時會發現,實際鮮有創新突破之作或對見證歷史之作。大部份人仍活在對他們歷史的虛無敘事之中,因此並不清楚他們所在世界的真實。這種緘默已經持續了三代之久。中國仍對這段歷史裝聾作啞。王西麟是為數不多的成功運用他的作品去描繪他所經歷的真相的人。對我而言,我只是個電影製作人:我所能做的一切就是拍攝他,給他說話的機會,讓那些後來人能夠聽到他說了什麼,以及他所創作的音樂是什麼。我的角色是給王西麟機會去把記憶流傳下來,讓他能去解釋他經歷了什麼,他創造了什麼。」
王兵提到「作為一個獨立思考的藝術家,你可能要在這些意識形態和價值觀的衝突中,在對你創作自由的限制中,去尋找你自己。」
在此意義上,王兵也是一個黑衣人,向被遮蔽的歷史開刀,把攝像機作為武器,射向歷史的黑暗處。
如此,回到王兵的作品《黑衣人》中,我看到了五位乃至無窮位黑衣人。魯迅從上古傳說中請來的黑衣人,魯迅自己作為黑衣人;王西麟亦是黑衣人,他將《鑄劍》中的黑衣人形象,結合了自身經歷,在舞台上自彈展現了新的黑衣人形象;當然,還有黑衣人王兵。
他們一起在巴黎的古老劇場,召集亡靈,向歷史復仇,也向未來開刀。

導演王兵 個人照/前景娛樂
參考資料:
石岩。〈中國病人──作曲家王西麟的故事〉。《南方週末》,2013 年 3 月。
曹利群。〈有關魯迅《鑄劍二章》的隔空對話〉。《北京日報》,2021 年 12 月。
魯迅(2010)。《魯迅作品新編》〈鑄劍〉。人民文學出版社。
陳丹青(2011)《笑談大先生》。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言小義。〈【議想天開】王兵|黑衣人〉。《議報》,2021 年 5 月。(──內容來自王兵與安東尼.蒂里昂(Antoine Thirio)的訪談,2023 年 4 月 17 日 (英語版由羅賓.塞頓(Robin Setton)翻譯,法語版由安東尼.蒂里昂根據羅賓.塞頓的翻譯整理)
劇照提供/金馬影展、前景娛樂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張硯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