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12.07
By 花神沒有咖啡館
《花腐》:每逢春臨者,卯花傷而腐
已逾七旬的資深編劇荒井晴彥,近四年間連續執導兩部由當紅明星主演的大尺度作品──《火口的二人》(It Feels So Good,2019)和《花腐》(A Spoiling Rain,2023),此舉顯然是為復甦其早年以「粉紅電影」起家的光景,更在改編既有文本之餘(註1),灌注社會時事與思辨,試圖勾勒出他眼中某種糜爛無望、蘊含毀滅慾望的「後三一一」式年輕世代眾生相。
初看兩片時,不免被一場接一場缺乏情調渲染、不加美化修飾的乾澀性愛場面給震住,雙頰之所以發紅,不知是受露骨戲碼挑逗導致,還是驚奇於演員在不真槍實彈的前提下,也能呈現遊走在藝術與 AV 邊緣的「色」?性愛固然是兩部片的重點,然而事後回想,真正沉澱並留在心底的,都是肉體交合以外的情節──若《火口的二人》描繪的是做愛前後,充填日常間隙的閒談和進食,《花腐》則是高潮之後,對「小小死亡」(註2)時肉身震顫衝破世俗束縛的無限追憶。
但再怎麼鉅細靡遺地回溯,仍留不住僅存於歡愛當下所碰撞出的汁水滿溢,當語言流瀉一地,乾涸無聊的生活,只剩下永遠觸不及過往甜美的「澀」。

《火口的二人》電影劇照/IMDb
《花腐》由被海浪拍打上岸、手腕緊纏彼此的兩具屍體,以及兩場氛圍迥異的葬禮展開,斷定了全片悲傷懷舊之基調。死亡的是女演員桐岡祥子,她和粉紅電影導演桑山,在返鄉的幾天假期內殉情了,沒有任何預兆、沒有留下訊息,身為祥子同居男友,同時也是桑山的同事,這雙重打擊對同為導演的栩谷(綾野剛飾)而言實在太過巨大。他失魂地去到祥子的喪禮現場致意,卻被其父母拒之門外,對方壓根不知道他們曾是伴侶,只是以不想看見與桑山相關的人士為由,把他趕走。
栩谷活得毫無存在感,不受待見也不被記得。稍晚,他「續攤」來到桑山的葬禮,酒酣耳熱之際,親友卻因新仇舊恨而大打出手,將肅穆場合搞得杯盤狼藉,一旁的桑山仍屍骨未寒,顯盡人世間的荒謬。
電影裡的現在是黑白且濕漉的,陰暗天空總伴隨著雨,鬱結彷彿沒有盡頭,觀者隔著銀幕都能聞到腐朽霉味,而回憶則是飽滿的彩色,最好的時光永遠只能是過去式。
在串流時代,連一般院線電影都面臨存亡之秋,堅持用膠卷拍攝、得在專門戲院播映的粉紅電影更是蕭條沒落。栩谷不像桑山,對粉紅電影有著甘願借款拍片、沒片拍毋寧死的熱愛,他三十好幾,過著得過且過、「堪活」的低限日子也好一陣子了,他沒有未來,連自己都養不活,甚至存款都不夠穩定地繳納每月房租,更遑論結婚生子。
他低聲下氣地懇求房東寬限幾日,換來一份勸離新建案的釘子戶之任務,在那住戶多為中國及韓國人的幽暗老宅中,遇見了獨守在簡樸陋室的青年編劇伊關(柄本佑飾)。幾瓶啤酒下肚後,或許是嗅到了與自己相似的、熱情消褪後的頹喪酸氣,栩谷暫時忘卻來時目的,兩人開始娓娓道來過往情事。

《花腐》電影劇照/金馬影展
擁有全知視角的觀眾,見證了藉言談帶出的回憶影像,打從最初便知道他們是先後與祥子交往的「婊表兄弟」關係,而當事人卻是等到暢聊整夜,啤酒飲盡還轉移陣地到韓式酒吧,配著泡菜及烤花魚,灌下能夠加速喝醉、浸泡著小黃瓜的瑪格利酒時,栩谷無意間說出了前女友陰部上的痣,兩人才發覺彼此輪流回味淫想的女人,始終都是祥子。
「每逢春臨者,卯花傷而腐」
伊關看著路邊被綿延春雨浸潤的花,說出這句《萬葉集》(註3)中的詩,道盡了日本獨有的物哀美學──對事物存在強烈移情,即使在盛開時,都能立刻聯想到死亡與凋零。崇尚在巔峰之際殞落所帶來的淒美感受的日本民族,在舉國經濟及文化影響力長年不景氣,又受天災打擊而不見好轉時,個體究竟要如何在大環境的傾頹中自處?
儘管作品多處理男女間看似私密的情愛,荒井晴彥仍是政治的。舉凡在台詞中提及電影公司同事返鄉回東北時被海嘯捲走,或福島核災後日本不但沒像德國走向廢核,反而讓政權交換給擁核、歷史悠久的保守派自民黨,東京人民對核電廠及沖繩美軍基地議題都事不關己的政治冷感,更讓伊關自暴自棄地感嘆:「希望富士山噴發讓一切毀滅」──恰巧對應到《火口的二人》中東京被火山灰掩蓋的災難故事背景,以及遠離塵囂、像沒有明天般地亂倫偷歡的男女主角,躺在火山口畫作上,想像玉石俱焚的死亡。
日本夾於崛起的中國、韓國之間的無力,也藉由片中滿滿的暗示性元素展露無疑,包含指使栩谷、疑似有黑道背景的房東金氏,其實是裝作中國朝鮮族的在日韓人,兩位男主角長談的場所也是韓國酒吧,吃著韓食配韓酒。最明顯的諷刺是末段的多人性愛戲──栩谷和伊關先是目睹房內夢想成為 AV 導演的土豪中國留學生琳琳,與韓國同學裕貞女女歡愛,裕貞在床笫之間不時發出韓文囈語,隨後,她們邀請伊關加入三人行,他卻因酒醉而控制不了下體,直到琳琳隨手拿起假陽具進入他,才順利勃起。
此時,場景不但呈現「中國侵入日本侵入韓國」的窘態,更讓曾在年少輕狂時為了寫「強闖後庭」劇本,以實際體驗為藉口強迫祥子肛交的伊關,在多年後轉換立場,接受報應。

《火口的二人》電影劇照/金馬影展
此外,《花腐》亦不乏關於「電影」與「創作」的後設與自我指涉。伊關的影視事業起頭並不順,和女演員祥子交往時,更曾無理地要求她「拜託妳講一些有深度的話,讓我寫進劇本。」;他進修編劇課,教授講明電影史已發展了超過百年,新的創作靈感一定都有人用過,然而,我們的優勢便是前人沒有活過的「現在」,在故事當中加入現代觀點,是我們獨有的武器。
悲哀的是,伊關貌似熟讀經典,可以在初次發生性關係前朗誦《畢業生》中達斯汀.霍夫曼的台詞、大談上野千鶴子「性愛動物論」,卻沒有真正活在當下,看進眼前的祥子、把她與她的演員夢放置心上,甚至在她好不容易爭取到小劇場演出的主角時,投予嗤之以鼻的評價;他能在生活片刻隨時信手拈來一部電影比喻眼前事件,卻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最爛的劇情。
除了雙男主角一編一導的職業身份明顯指向創作者自身,在一夜酒精和迷幻蘑菇的催化下,伊關被進入後庭,栩谷則是被以女上體位,半強迫地成了手持 DV 性愛片中的被攝者。工作總是在物化女性的他,終究逃不過被物化的命運,這立場調換的荒誕懺情,不失為荒井晴彥對自身的誠實剖析。

《火口的二人》電影劇照/金馬影展
至於魔幻的結尾,栩谷發現電腦中的同名劇本《花腐》,正寫著前夜兩人暢談的種種,為電影增添了曖昧的後設──我們不知伊關是否真有其人?或者前面兩小時劇情都只是栩谷腦內的想像?
栩谷將游標挪至得知祥子坦承出軌的那場「戲」,當初他雲淡風輕地回應「這樣啊」,以為保持了風度,沒想到事不關己的態度反而導致關係再也難以挽回。若給自己一次重新「演出」的機會,這次他究竟是要帶著憤怒地打祥子以示在乎?還是將千言萬語化為一個擁抱與一個親吻?
關於愛人與詩人的選擇(註4),答案就在祥子身上,她穿著白洋裝輕飄上樓,彷彿沒受過社會及負心男人們糟蹋、純淨無瑕的幻影所揭示的是──既然當不了好的愛人,不懂得珍惜而錯失所有的廢物們,只能努力做做看後者。

《火口的二人》電影劇照/金馬影展
註1:《火口的二人》改編自白石一文 2012 年出版的同名小說;《花腐》改編自松浦壽輝 2000 年獲芥川賞的同名小說。
註2:法文裡以「小小的死亡」(La petite mort)代指性高潮,《花腐》電影後段,當綾野剛飾演的栩谷和中國女孩琳琳做愛完後,說「我們一起死吧」,對生命失去熱情的他指的是實質意義上的死亡,琳琳卻將之解釋為高潮,幽默回道:「大叔,說什麼傻話,我們剛才不是才一起死過嗎?」高潮與死亡的意象,在此一來一往言談當中重疊了。
註3:《萬葉集》被喻為日本的《詩經》,是現存最古老的和歌選集。
註4:電影《燃燒女子的畫像》(Portrait of a Lady on Fire,2019)中提及希臘神話中奧菲斯(Orpheus)從陰府拯救妻子回人間的故事,形容他若遵守冥神約定,不回頭,將妻子成功帶回,是愛人的選擇,若忍不住好奇及愛意回頭看,讓她再次墮入地獄,儘管當事者痛苦,但悲劇之美卻因此能永留於世,即是詩人的選擇。筆者借用此說法,將栩谷毆打祥子詮釋為「愛人」,擁抱與親吻則是「詩人」。
劇照提供/金馬影展、IMDb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張硯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