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8.27
By 花神沒有咖啡館
《愛情影片》:成長、凝視與電影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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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士勞斯基(Krzysztof Kieślowski)「十誡(Dekalog)系列」中的《愛情影片》 與其延長版《情路長短調》(A Short Film About Love,1988)(註1),可能是影史上關於暗戀及愛人凝視的作品中,最極致淒美的例子。究竟「偷窺狂」故事如何被描繪得浪漫動人?是否藉導演調度的妙手,美化了以愛之名行使的隱私侵犯?
談論電影衍生的道德問題前,我們不可忽略奇士勞斯基及編劇搭檔皮爾斯維奇(Krzysztof Piesiewicz)的創作實力,十誡系列以聖經誡律為發想,每一集給予角色們一個兩難情境,以此探討陳舊的宗教誡律,如何至今仍顯現於波蘭小社區的平凡居民身上。合作無間的兩人,十分擅長將「概念先行」的主題企劃,轉變為角色活生生的日常,他們鋪排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件,建構出人物的細節及複雜性,藉之折射出行為背後巨大的心理動機,並帶領觀眾瞥見更龐觀的社會脈絡及環境影響,進而與角色產生共情。
《愛情影片》援引的誡律本僅是「不可姦淫」,奇士勞斯基立下「偷窺」、「意淫陌生人」的大設定後,便抽絲剝繭地以鏡頭緩緩深入這名在郵局上班的 19 歲男孩湯姆(Tomek)的生活──湯姆每晚固定用望遠鏡窺視小區對棟女子,算準時間以眼神迎接她下班返家,並會準備好食物與她「共進晚餐」,他比任何人都曉得她的瑣事,知道她時鐘發條鬆了,特地寄一個送她,他見證她來來去去、難以長久的戀愛關係,忌妒她交往過的男人,更心疼她受情所困而暗自神傷的頹態。
窺視持續了一年,湯姆的「戀愛感」不斷加深,膽子也漸漸變大,開始試探、踩線,介入女子的生活。先是藉工作之便攔截信件,發送假的領款單使女子前來郵局櫃台,只為了近距離見到她,更多兼一份送牛奶的差,每日清晨貼近她的家門,甚至在女子與男友準備親熱時,播打電話謊報瓦斯外洩,請工人登門打斷。

*男孩成長必修課──性、暴力與陽剛特質*
奇士勞斯基刻畫看似走火入魔、無可救藥的單戀,只是為了讓青春期男孩轉大人嗎?完滿角色曲線之餘,該如何見微知著,從湯姆身上映射出更廣闊的青少年群體?
《情路長短調》中提前揭露了湯姆特別的身分背景──原來他出身孤兒院,只是借住在去敘利亞當兵的朋友馬欽家,一方面體驗家庭生活,一方面緩解馬欽母親空巢期的寂寞,而阿姨從頭到尾都知悉湯姆的偷窺嗜好,電影後段湯姆向女子承認:偷窺用的器具,甚至這份單向、炙熱的愛,都是由馬欽「交接」下來的,兩人不僅會交流意淫女子的心得,還替她取了戲謔的代號。
若把陽剛特質粗略地拆分為「性」與「暴力」,馬欽離家當兵,行使由國家授權的合法暴力,是成為社會認證的合格男人之必經考驗,尚未踏上此旅途的湯姆,一個內向、孤僻、缺乏社交網絡的男孩,則是接收馬欽遺留、傳承下的「功課」,感受性並學習愛。
馬欽的單親母親身為女性,或許缺乏與男孩們溝通的語彙,生活在父權結構之下,她也認同男孩成長需要性的投射對象,護子心使然,使她知情卻容忍兒子及充替兒子角色的湯姆進行道德上有缺陷的偷窺,而對棟的性感女子,等於是兒子們免費的「情慾導師」。
但是,母親仍會害怕湯姆過分沉溺於不切實際的幻想,因此時常若有似無地試探他的感情狀態,以過來人經驗告訴他女生會期待男生主動追求,藉此鼓勵他去找個「真的」對象,《情路長短調》中特意讓母親在湯姆面前觀看選美節目,他卻對電視螢幕中的美女們興致缺缺。
故事中段女子得知湯姆偷窺習慣後,刻意將床鋪移動至能輕易被看到的窗邊,她邀男伴回家,親暱到一半時突然告知他們正在被窺視,男人氣得直奔至社區中庭叫囂,要湯姆下來單挑,狠狠打了他一拳給予教訓,並烙下一句:「不准再犯,這不是你這年紀該做的事。」
這段情節顯現出男人要證明自己成熟、茁壯,除了性能力之外,更要懂得訴諸暴力以保護自己「領地」中的女伴──暴力可能是個人對個人的暴力,國家對國家的暴力,也可能是國家對個人的暴力──不僅呼應馬欽正在遠方參與戰爭的故事設定,更在核心意旨上緊貼著十誡系列的上一集《殺人影片》(A Short Film About Killing,1988)。

*視角及觀點之轉換,被偷窺者藉「凝視」而自我賦權*
與沉溺虛擬情人或偶像崇拜的當今疏離情感現象不同,湯姆觀看的畢竟是近在眼前、不用花費太大代價便可觸及的真人,女子更在湯姆告白後反過來影響他,兩人關係至此從單向慾望轉變成互相制衡。
「除了愛我和在郵局上班,你還做些什麼?」
得知有一個純情男生始終關注著自己,其實暗自增添了女子的自信及存在感,兩人略帶羞恥地同病相憐著,她會特意展現衣衫不整性感樣貌、親熱給湯姆看,同樣面對「受到窺視」之脅迫,男伴聽聞後的反應是驚嚇地立刻跳起來整裝穿衣,女子卻似乎十分享受其中。
更有甚之,女子答應湯姆邀約,在餐廳引導他模仿隔壁情侶「練習」愛人間的貼近與撫觸,之後帶回家(這裡安插了奇士勞斯基愛玩的「機運」橋段──女子提議趕上公車就一起回家,若沒趕上則作罷,兩人急忙跑到車邊,司機先是關門開走了一小段,又停下來讓他們上車),女子濕身誘惑他、嘗試發生性愛,而湯姆卻在全身整裝狀況下自行達到高潮,男性初次性經驗挫敗帶來的羞辱,加上一旁成熟女子落井下石的那句「這就是愛?也不過如此」不僅使湯姆幻想破滅,無法成為真男人的痛苦,更難耐到足以蓋過他的生存本能。
這份醞釀多時的戀愛,快速地在清晨成真,並於深夜消殞,而中庭岔路撞見湯姆的「神秘陌生人」(註2),恰好見證了他大起大落的感情路。
當約會不歡而散之後,湯姆割腕自殺未遂,消失了好一陣子,女子焦急地尋找、探聽他的蹤跡,電影轉換了視角,兩人先前的相對關係也跟著對調,變成女子才是跟蹤、向著湯姆的人。日日夜夜凝視與被凝視之間形成的默契,構築出專屬於他們的「非典型愛情」,社會中旁觀的其他人,可能如馬欽母親般知情而默許,也可能如女子男伴般難以接受並給予道德責難,但我們終究並非當事人,無法領略關係中的致命吸引力。

透過湯姆的視角,我們得知女子始終無法進入穩定交往狀態,姑且不論湯姆攔截信件是否為導致分手的主因,女子後來與不同男伴的相處,時有激情、時有爭執,然而更多時候是她獨自趴在桌上崩潰哭泣。經歷生命顛簸起伏,她近乎放棄相信愛情真的存在,導致一開始對湯姆天真單純的告白十分嗤之以鼻,但卻也超乎預期地,慢慢被這股滌淨而脆弱的赤誠給感染。
「妳昨天晚上哭了。」
當湯姆坦承偽造領款單只為見女子一面時,她原本氣憤走人,是聽到這句話才停住腳步,並對湯姆產生好奇,除了被探隱私的防備心,更蘊含一絲「原來還有人在乎我的負面情緒」之慰藉。
如同一張白紙的湯姆,也因觀察女子的情緒,逐漸明瞭人世之複雜,見證女子流淚後,他詢問阿姨「人為何會哭?」阿姨講述馬欽以熨斗燙自己以轉移牙疼的經驗,湯姆聞之,閉上眼拿起小刀刺手,自己製造肉身之傷,試圖感同身受女子的心痛。望遠鏡小小的視區,儘管永遠朝向固定角度,卻如同開啟一扇通往世界的窗,帶領湯姆體會人間七情六慾。
《情路長短調》裡,當湯姆對女子說出「我愛你」後,他當下第一反應是衝上樓頂拾起冰霜貼在臉上,以實際的肉身刺激減緩、轉移內心的狂跳悸動,或許在那一刻,他真懂了人為何會哭吧。
奇士勞斯基刻意從頭到尾未讓任何角色直接喚出女子之名「瑪格達(Magda)」,僅由一通打錯的電話快速帶過,因此,女子可以是任何人愛戀的投射,是每一個讓我們心緒燙如熨斗、又冷若冰霜的那個他,故事的普世性以及給予觀者的共情空間就此展開,而不侷限於波蘭社區中的小情小愛。

*現實或魔幻寫實?淺談兩版結局之效力*
奇士勞斯基自言《愛情影片》與《情路長短調》最重要的結局差異,在於前者很無趣、清楚簡單,更貼近他對現實人生的看法,後者則充滿各種可能性,「看起來一切都有可能發生,儘管我們已經知道一切都不可能了」,是充分讓電影魔幻發生效力的、較為樂觀的版本(註3,頁 282)。
《愛情影片》最後瑪格達尋尋覓覓,終於等到湯姆回郵局上班,好不容易見到本人,卻只換得他神色黯淡的一句:「我不會再偷窺妳了。」由於缺乏篇幅鋪陳,轉折稍嫌快速,瑪格達的形象於此更像是在疏離現代社會中游移各種短暫關係間的空虛個體,嘴上說著沒有真愛,實際上卻又十分缺愛、渴愛,需要被關注、凝視以確立自身價值。當她知道連一個尚未成熟、能被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卻一心愛著自己的男孩也不再需要自己了,接踵而至的失落感該有多強烈?
《情路長短調》的結尾則是湯姆出院回家後,瑪格達登門探望,通過母親重重阻撓(註4),第一次真正地「換位觀看」,使用望遠鏡,以湯姆平常凝視自己的角度觀看對棟套房,而映入眼簾的,是她歷經激烈情傷返家、打翻牛奶哭倒在餐桌的那天,奇妙的是,門口緩緩出現一抹身影,沉默地伸出手撫上她的肩頭,溫柔地給予安慰,而那人就是湯姆。
這顆神來一筆的魔幻寫實鏡頭,為兩人感情昇華、添了不少層次。藉此,湯姆對瑪格達的意義,不僅是提供崇拜及欽慕,替她帶來優越感,而「好好地凝視」本身,更蘊含無可名狀的龐然心靈力量──有人比你更在乎你的小事、看見你的需求,知道你何時哭泣、打翻了牛奶、時鐘沒了發條,從日常瑣碎之處展現對你這個人整體,無論好壞、美醜皆視如珍寶的包容與關注──正恰似了愛情。
全文劇照:金馬影展
註1:為方便區分「十誡」系列中第六誡一小時版本,與 86 分鐘電影版,本文借用舊時譯名,稱長版為《情路長短調》,短版為《愛情影片》。
註2:「神秘陌生人」為奇士勞斯基刻意放入十誡系列每一集中的一位無名且無台詞的角色,由 Artur Barcis 飾演,他曾在《不絕之路》(No End,1985)詮釋堅持理想而絕食的政治犯;另外,以神秘小角貫穿系列作品的手法也出現在「藍白紅」三部曲中,三名主角都有見到一位佝僂老婦緩慢地將玻璃瓶丟入垃圾桶中。
註3:汪冠岐(譯)(2023)。奇士勞斯基論奇士勞斯基。臺北市:聯合文學。(Krzysztof Kieślowski, 1993)
註4:奇士勞斯基透過一些細節展現母親的保護心態──先是接任湯姆的送牛奶工作,更在湯姆出院後謊稱他還沒返家,以阻止瑪格達接近。母親一方面仰賴瑪格達做為湯姆情慾的投射對象,一方面又怕她真的越界,汙染、傷害了湯姆。
